三人结束第一次探索出来时,时间刚刚到午后。
体感上来说,这次探索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但是从湿地出来后三人都莫名感觉很累。
江雨汐走路已经歪歪扭扭,顺势想找一个物体靠着。
于是她顺手扒拉在旁边林的肩膀上。
虽然对方是一个并没有相处太久的人,不过林知遥倒是毫不在意。
安月看到这一幕又皱了下眉。
这样很不礼貌。
注意到安月目光的江雨汐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提议道现在天气很热,人会比较疲惫。
所以三人应该午休一下,等午后的太阳过了之后再具体探讨笔记上的内容。
剩下两人倒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安月和林低声交流了几句,林给笔记的内容拍了拍照片,然后安月接过笔记本,装进江雨汐的包里放好。
看来这两人中午并不打算睡觉,想先行研究下笔记的内容。
回程的车子很容易就打到了。
林回学院的学生公寓休息,江雨汐去舅爷家的小院小憩,安月则觉得江那边自己住的地方太远,回去再过来比较耗费时间,于是就决定和江雨汐待在一起。
两人走回那条小巷,路上顺手买了些吃的应付午餐。
早餐为了应对中午的探索吃的比较瓷实,要不是江雨汐喊饿,安月都忘了要买食物填下肚子。
江雨汐边走边扒拉着一份绿豆凉粉,安月则啃着一包梅干菜锅盔。
举手投足之间不难看出两人间的戒备少了很多,汐甚至开玩笑地扯过安月几次衣角,不过后者依然像平日一样毫无反应。
很快就到了小院,关好门进屋后,江雨汐第一时间盘算着冲个澡。
“想冲澡的话,我的浴帽和毛巾不嫌弃的话你都可以用,这件T恤你可以冲完澡换洗用。”
丢下这句话,江雨汐就先戴了浴帽去冲澡。
黏糊糊的汗真的很难受。
洗完澡后她换了件宽大的居家T恤回卧室,打算饱睡一顿。
至于坐在屋里的安月?
无所谓了,现在某只懒猫只想着睡觉。
看起来邋遢就邋遢点吧。
江雨汐直接扑倒在床上,把冰丝抱枕夹在双腿间,然后闭起猫眼呼呼大睡。
安月看她这样,嘴角泛起点微微的笑意,把夏凉被往她肚子上盖了盖。
简单冲了下澡,安月回来坐在窗边,在木桌上摊开笔记本,对着窗帘缝里的光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游走,也会偶尔停顿,投向床上那团蜷缩的、已经深入梦乡的影子。
窗外已经有蝉鸣闷闷地响,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掀动笔记一角。
江雨汐的呼吸渐渐匀长,T恤下摆上卷了点,露出一截后腰——安月当然装作没看见,只是翻书页的动作更轻了些,怕惊扰这只午后熟睡的小猫。
过了会后,床上的江雨汐眼皮抽动了几下。
她做了个梦。
她经常做一些梦,尤其是在午觉的时候,只是清醒后一般不怎么记得,留下的只有浓烈的情绪。
这次是一种强烈的濒死感,像溺亡的人挣扎时的回忆。
因为苏醒前她还叠加了一个自己偶尔会遇上的情况:睡眠麻痹综合征。
眼皮只是能微微抬起看到一点光,但是身体又动不了,在黑暗和恐惧中意识一点一点清晰。这种感觉对神经系统的冲击很大。
最终,吐出一个气泡后,江雨汐终于彻底清醒起来,四肢在床上胡乱扑腾。
听到动静的安月回头看到了这一幕,放下笔记跑过来,抱着对方猫脑袋枕进自己的怀里,动作有点僵硬地给她顺了顺头发。
“我在。”
江雨汐先是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柔,最近相似的感觉还是安月找自己谈话那个晚上。
然后是独属于安月的稳定感。
好像小时候自己被人欺负后蹭着安月流泪,对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说要给他们讲讲道理,甚至说是要报复对方。
感觉这么大了,安月还是不怎么会安慰人,说话的语句也总是短短的。
温情的回忆结束后,江雨汐猛地醒悟过来:
我怎么又在这家伙怀里?
现在可不是小时候。
她想抬起身子挣脱出来,不过最终没这么做。
仔细回想一下,成年后自己要比安月高一点,现在却枕在身材更娇小些的安月怀里。
过了一会后,安月移开双手,拍了下她的脑袋,示意对方起身。
“收拾下吧,一会林知遥就来了。”
江雨汐离开床铺,把窗帘完全拉开,从桌子抽屉里摸了把梳子出来,准备梳理下把头发扎起来。
下午4点的太阳收敛了不少,没有了中午那种灼烧感。
安月的手机响了两下,她解锁屏幕看到了林知遥的消息:
我到了。
之后两人听到院门被“咚咚”敲了两下。
不急不缓,力度不重,像是在确认院里的人有没有醒。
这时江雨汐刚把头发扎好,手指还停在发圈上,听见这声音,她下意识看向安月。
安月起身,走出去开门,江雨汐则慌慌张张套上短裙,拉好拉链。
门外自然是林知遥。
她换了一身日常些的衣服,袖口也散开了,但肩上还是那个背包,看起来根本没真正“休息”,只是切换回了日常的状态。
“进来吧。”安月侧身让开。
安月和林在江雨汐的招呼下进了屋。
毕竟坐在外面院子里的石桌还是会有点晒。
木桌被简单清理了一下,但是房间的其他的部分不得不依旧以一种猫窝式的整洁来迎接第三个人。
江雨汐脸上微微抽了下,不过很快平静下来。
笔记本被放在桌子中间。
下午的光从窗外斜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
这是靠近黄昏的、偏暖一点的、开始收敛的光。
江雨汐又拖来两把椅子。
三人都坐下。
“喝什么吗?”
江雨汐问到。
“客从主便。”
林笑了笑答道。
江雨汐去一旁拉开了小冰箱。
里面躺着几瓶肥宅快乐水和瓶装乌龙茶饮料。
前天补货时,这才不是给某人准备的。
只是为了控制糖分摄入!
她给两人拿出两瓶乌龙茶,又给自己拿了瓶可乐。
林答了声谢谢,接住饮料。
一旁的安月看向林。
“所以——”
“你中午也看了?”
林点点头。
“把照片里有的内容都翻了一遍。”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内容……不太像寻常的观光记录。”
安月没有插话。
林花了一点时间把纸质的原件简单地翻了一遍。
看罢,她把笔记本往江雨汐那边推了一点。
“小汐也完整地了解下吧。”
江雨汐努了努嘴。
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喊上了,不过她确实比我高点。
江雨汐低头翻看起笔记。
内容不多,但是越往后看约诡异。
笔记的纸页早已泛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晕开,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很快三人在一起开始总结内容、交流探讨。
林首先做了总结,语气很平,但并不是在做一个轻松的报告。
“先说结论。”
“写这本笔记的人的名字是‘程栖羽’。”
“第一页这样写。”
林看了一眼两人,继续道:
“她确实来过沉舟浦,并且不只一次。”
虽然刚刚已经粗略地看了下,但江雨汐喝可乐的动作依然停了一下。
这种鬼地方还经常来。
“不只一次?”
“嗯。”
林回答到,手指摩挲了下纸页。
“她最开始是观鸟误入。”
“但后面……有明显的‘主动进入’行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继续往下说。
“笔记内容并非遵循严格的时间顺序。”
“有些是现场记录,有些像是回忆补写。”
“但可以整理出几个稳定出现的‘规律’。”
她抬头。
“或者说——规则。”
江雨汐下意识坐直了点。
林伸出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一条。”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像是在复述一件不该被大声说出来的事。
“不要回头。”
她停了一秒。
然后补充:
“尤其是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声音的时候。”
空气变紧张起来。
江雨汐搓了下自己的脸。
好像是有这个内容。
安月则是若有所思。
“熟悉的声音?”
林点头。
“她在笔记里写过几次。”
她动手翻页,找到其中的一段。
没有念原文,而是转述:
“她说,在某些时间段,会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声音是熟人。”
“有时候是她父亲。”
“有时候是她要好的朋友。”
“有时候是……她自己。”
“……自己?”江雨汐重复了一下。
“嗯。
林语气依旧平稳。
“她写得很清楚。”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像就在耳后’。”
“但只要忍住不回头,声音就不会继续靠近。”
江雨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那要是回头了呢?”
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又翻了一页。
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说:
“她没有写结果。”
“只写了一句——”
她抬头。
“‘那之后的记忆不完整’。”
没人再说话。
窗外起了风。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林继续说:
“下面是第二条。”
“沉舟浦的安全程度,与光照强度成正比。”
这句话一出,江雨汐立刻抬头。
“白天更安全?”
“相对的。”
之前林在项目组的日常考察中已经隐约注意到了这点,属于不太清楚但是默默遵循。
安月其实也早已经猜到了这点,这也是三人第一次探索选在中午的隐性原因。
“她写得很明确——”
“‘太阳越高,水越安静’。”
“‘影子越短,路越直’。”
拧开乌龙茶的瓶盖喝了一口,安月平静地问到:
“危险的时候呢?”
林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直接写‘最危险的时间’。”
“但有一段很关键。”
她翻页。
手指停在一处。
“她说——”
“‘阳光退去的时候,路会出现’。
江雨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抬头。
“我的理解是——”
“越危险的时候,越接近‘核心区域’。”
“也越有机会进入某些……平时不开放或者说是不存在的区域。”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贴近的说法:
“类似……一种‘门’的存在。”
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屋里很安静。
安月没有再追问。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继续往下。
“第三条。”
“各种鸟类的存在。”
她又翻了两页。
“很明显笔记作者是深度观鸟爱好者。
“她对鸟的记录很多。”
“而且对不同鸟类进行了区分标注。”
“比如水鸟和乌鸦。”
江雨汐轻轻“啧”了一声。
“这两个还需要标注区分吗?”
林摇了摇头。
“不是怕被看混。”
“她写得很清楚。”
“水鸟是‘指路的’。”
“乌鸦是‘错误和危险的征兆’。”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纸面。
“她记录过一种现象。”
“当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水鸟群飞行的方向会形成‘缝隙’。”
“缝隙?”安月追问到。
“对。”
林点头。
“并非是非常整齐的队形。”
“而是——”
她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一种留白。”
“它们不会挡住某一条路径。”
“那条路径,就是可以走的。”
江雨汐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灰色天空。
成群的白鹭。
中间留出一道看不见的“空”。
她喉咙动了一下。
“那乌鸦呢?”
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到后面,停住。
“她写——”
“‘看到乌鸦的时候,不要停下来。’”
“‘也不要仔细观察。’”
“‘它们不是在看你。’”
江雨汐眉头皱得更紧。
“那是在看什么?”
林轻轻合了一下笔记。
又打开。
像是在确认那一页确实存在。
然后说:
“空白页,她可能没有写。”
空气顿了一顿。
安月这时低声开口:
“继续下去。”
林点头。
“还有一类记录。”
“不是规则。”
“更像是……描述。”
她翻到笔记本的中段。
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她提到要提防水里的东西。”
“不是鱼。”
“也不是水草。”
“她写——”
“‘水会自己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江雨汐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下,一切都很正常。
“还有——”
林继续。
“她记录过水蛭。”
“……这个我知道。”江雨汐低声说。
不用看笔记都知道,春夏的湿地草叶下有这些东西很正常,而且之前那次探索她并没被骚扰。
果然连裤袜可以防水蛭。
林却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水蛭。”
她抬头。
“她写的是——”
“‘它们不仅仅是在吸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一点。
“除了吸血,那还要干嘛?”江雨汐声音有点害怕。
林看着她。
“她用的词是——”
“‘识别’。”
“……什么?”江雨汐一愣。
“识别。”
林重复了一遍。
“她说,那些东西会附着在皮肤上。”
“除了天性上的取血外。”
“更是——”
“确认你的存在。”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江雨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什么都没有。
安月此时开口。
“她被咬过?”
“有对应记录。”
林点头。
“看起来是和日常遇到这种生物受到的伤害一样。”
“只是多写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笔记。
“‘和牢牢咬住猎物吸饱自己身体的同类不同,它们很快就离开了’。”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轻。
却更让人不舒服。
大多数人都知道水蛭是一种恶心和贪婪的生物,而这种描述有些不太合常理。
屋内沉默了几秒。
林合上笔记,又重新翻开最后几页。
动作比前面慢了一点。
“最后一部分。”
她说。
“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自己要怎么说。
“她最后一次记录。”
“是在进入旧水文站之后。”
江雨汐呼吸轻了一下。
林的声音变得很低。
“根据她写的内容,她应该在水文站停留了一段时间。”
“现场的脚印也可以证实。”
江雨汐和安月同时“嗯”了一下。
“那段时间——”
“至少表面上是‘安全的’。”
安月眼神微微一动。
“她用了一个词。”
林说。
“‘被允许’。”
“什么意思?”江雨汐问。
林摇头。
“她没有解释。”
“但结合前面的记录——”
“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是某种‘庇护状态’。”
她顿了一下。
补了一句:
“应该依然和光照有关。”
安月轻声说:
“太阳。”
林赞同地点了下头。
“对。”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变得更轻。
“她后来的字迹开始凌乱——”
“‘光开始退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待了。’”
“‘水会动。’”
“‘影子会变长。’”
“‘声音会出现。’”
屋里没有人出声。
林翻到倒数第二页,手指停住。
“然后——”
她说。
“她看见了一只鸟。”
江雨汐心口一跳。
“不是水鸟。”
林补充到。
“也不是乌鸦。”
她看着笔记。
“对这只鸟,她的描述是——”
“‘红色的,很小。’”
“‘羽毛像在发光。’”
江雨汐的呼吸微微一滞,突然联想起祭礼上那一幕。
林继续说:
“那只鸟停在窗外。”
“看着她。”
“然后她写——”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我觉得,它在等我。’”
“谨在此留下这本笔记,希望能够给后来的人破解问题的线索。”
安月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最后——”
林的声音几乎低到贴着空气飘出来。
“从笔记内容和我们实地考察的结果来看。”
“她跟着它走了。”
“走出了水文站。”
“走进了湿地。”
“没有后续的脚印,就像突然消失一样。”
笔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林总结完这些信息后,没人说话。
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起来。
各种东西的影子开始一点一点拉长。
江雨汐盯了那本笔记很久,才慢慢开口。
“所以——”
她声音有点飘。
“她可能没死。”
林没有回答。
安月也没有。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
翻动了一下那本停在最后一页的笔记。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之后。
还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