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正如天气预报的一样,一整天都很阴沉。
这和夏日暴雨前那种黑云压城的沉重感不同。
天看起来被一层极薄、极均匀的云幕轻轻盖住了,光线仍然存在,但失去了方向。
漫天泛着没有温度的白,光线落在地面上,也只是“亮着”,却不具备白昼该有的锋利轮廓。
影子因此变得很淡,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
这天气,阵风吹的人有些发冷,体感不似春末该有的温度。
风吹过来,站在地上的影子非常单薄,总没有好天气的太阳下被“固定”住的那种感觉。
但正是这样的光照、这样的天气——也许是揭露沉舟浦真相的最好时机。
中午在家饱餐一顿的江雨汐回小院换了衣服后赶往集合地点。
裤装固然最适合野外探索,但穿着上她还是那样的看法。
上身最外面套了件防风的灰色卡其布外套,内搭是件吸汗性好的灰白亚麻格子衬衫,宽松但比T恤修身的衬衫衬托出其下发育良好的身体。
江雨汐甚至配合衬衫打了领结。
而腿上是保暖性相比丝袜更好些的黑色打底裤。
考虑到这次要走的更深入,她换了自己的鞋子中防水性最好的一双靴子。
整体的穿搭有一定的风格又比较适配户外活动。
隐隐约约给人种要会面什么存在的感觉。
这次江雨汐到的最早,她站在路牙上等着剩余两人。
午后的微风吹动她的裙摆。
对某人来说,短裙不仅仅是种选择,而更接近一种本能——活动方便,步子轻,身体能更自然地配合地形,而不是被布料拖住。
很快剩下的两人也到了。
林知遥依然是一副户外探索者的打扮,安月的装束看起来在保证户外运动便利的基础上要更特殊一些,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某种仪式所准备的衣物。
没有人再提那本笔记里写下的规则。
那些字句已经在脑子里反复背过几遍,熟得像某种不需要再读出口的共识,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反而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隐约、更难忽视的东西——就像一层看不见的底线。
没有人说“今天会遇到什么”。
也没有人说“如果发生了怎么办”。
只是……
坐在后排的林知遥目光看向一旁的若有所思的安月,又扫过前面副驾驶上的江雨汐。
只是林有些预感,可能——
真相就在眼前了,但有可能发生些超出她这个环境科学专业学生理解范围的事情。这一次,这一次,打车过程十分顺畅。
软件上代表汽车的图标很快靠近,司机接单之后也没有取消,也没有在临近上车点时突然打电话问一些无奇怪的问题,更没有像上次那样在最后几百米开始犹豫、绕路、找理由提前结束。
车子一路顺着城市边缘开出去,穿过街口,穿过逐渐稀疏的建筑,穿过老城墙,直到湿地的腥味顺着风一点一点扑过来。
江雨汐坐在后排,手肘抵着窗沿,看着外面的景象缓慢后退,心里却隐约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太顺利了。
就像是——
在等你去找它。
车停在湿地外围时,司机只是很普通地回头说了一句:“前面路不好走了。”
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意味,像是任何一个对路况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会给出的提醒。
订单结账后,三人下车、关门,动作干净利落。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与车外像是被什么轻轻隔开了。等到车子重新发动、驶离,消失在远处后,江雨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这里非常安静得——比她记忆里的还更彻底一些。
“光照不强烈,但也预示着进入核心区域的机会。”
林抬头看了一眼天。
她说话的音量和平常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开始把背的什么东西佩挂在腰间。
这东西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长条包裹,直到它褪去了外部的伪装。
直直的剑身,结合那天晚上的回忆,江雨汐一看就很清楚。
这是赤遂。
只要需要,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停留在安月口中解释的那种“象征意义”的层面,而是发挥它实际的作用。
至于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安月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围栏进来后的路之前已经走过一次,但仅仅隔了一天再次行走,杂草却明显更深了一些。碎石小路被侵占得更厉害,许多地方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林知遥还是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江雨汐,最后面是安月。
林的步子不快,依然非常稳定,像是每一步都已经提前在脑子里演示过一遍。和上次一样,她也会停下来观察、侧头听一会儿,或者捡起一颗石子,往前方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方向轻轻抛出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不再是清脆的“啪”,而更像是被什么略带湿软的东西接住,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这里开始,尽量走已经踩出来的地方,草深的别碰。”
林不回头地说出了这句话。
江雨汐点了点头,下意识把步子收得更轻一些。
至少一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和上一次没有太大差别。
路径差不多,体感的湿度差不多,甚至连远处那片水面的反光都还在。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下车开始就是这样。
“是不是太安静了?”
她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知遥动作停了一下。
“对。”
安月也停了下来,目光往前面扫了一圈
没有风,草叶几乎不动,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被抽空了。
更重要的是——这湿地看不到水鸟。
上一次来时,至少还能听见远处水鸟断断续续的鸣叫,而现在,整片湿地像是被人为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一种压在耳膜上的空白。
“先继续走。”
安月说。
语气依旧平静,明显更短促一些。
三人继续前进。
旧水文站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那栋两层小楼依旧立在那里,被铁栅栏围着。
灰白的瓷砖墙面、积尘的蓝玻璃窗……
所有细节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可江雨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却莫名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它是不是离我们更近了?”
林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观察了几秒,才低声说:“可能是我们这次走的路径更直些。”
不是它靠近了。
而是路径,被“修正”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人安心,反而让周围的安静变得更有重量。
院门依旧半开着,在风中摆动了一下,发出轴承明显生锈的“吱呀”一声。
仿佛一个蛰伏多年的陷阱终于等到了猎物。
三人再次进入水文站内部。
没有发现新痕迹。
地板上的灰尘安静地积着,那一行脚印还在,像某种被时间刻意保留下来的痕迹。
但这一次,光照明显不一样。
虽然是白天,但可能是因为阴天的缘故,屋子里比上次暗得多,窗外的光线像被削掉了一层厚度,落进来时不再明亮,更像是在提醒这里本该有光。
风沿着走廊吹进来,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湿凉感。
“别分开,集中行动。”
安月说。
江雨汐点头。
这种情况下胆小的她本来没不可能离开。
她们沿着上次的路线,进入文件室,抽屉依旧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一切都停留在“已经被翻过”的状态。
三人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决定继续往后。
推开后门。
湿地再次展现在她们眼前。
阴天下给人一种错觉:
草更高了。
水更暗了。
光依旧是一种没有方向的白。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湿地中勉强能称作“路”的存在上,按照旧地图来说它应该可以通向连接牛轭湖湖心船锚形小岛的栈桥。
三人就这样行进了一会,
江雨汐突然停下了脚步,差点撞到后面的安月。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小汐——快点回家吃饭了。”
声音不大。
但清清楚楚。
带着一点日常的、略微拖长的尾音,像有人站在巷口喊你。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那不像是错觉。
也不像是风声。
更不像是脑子里自动生成的幻听。
那是她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
而是小时候的。
“菜要凉了啊,别在外面磨蹭。”
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微笑和无奈。
江雨汐喉咙发紧起来。
那次以后,温柔的母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至少到今天中午依然生硬冷清、疲惫的母亲。
她太久没听到母亲这样的呼喊声了。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更清楚地明白——现在不能回头。
可身体还是先动了。
她转过身,回头看。
模糊切换的画面掩盖住了不知哪里飞来的乌鸦,江雨汐并没有察看到。
同时,不远处传来水鸟们聒噪的叫声——
仿佛它们在骂人。
江雨汐还是对此毫无察觉,她只看到——
世界在那一刻被掀开了一层薄膜。
湿地消失了。
水文站消失了。
12岁的他站在船上。
那是他的生日,母亲租了舅爷家名下的观光船,带着全家人从上游的古镇顺流而下,一家人在船上聚会、玩乐,好不快活。
那天黄昏,船接近城北。
甲板在脚下微微晃动,夕阳把整条水面染成暖红色,远处的城墙反射着金光,一切看起来非常美丽。
更重要的是,这一天——稚嫩的他穿着裙子。
他人生里第一条真正意义上拥有的裙子。
母亲递过来时的话还是有些刺人:
“今天穿上开心开心吧,等长成大老粗就没机会了。”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又很认真到近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那样存在。
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种属于傍晚的、即将结束一天的气味。
船舱里传出母亲开红酒瓶的声音,他听得有些发愣。
一切都定格在这里就好了。
“站好啦。”
姐姐的声音传过来。
“别走神,来,看镜头。”
他转头。
相机的镜头对着他。
她站在原地,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只要稍微用力一点,这一切就会碎掉。
下一秒,江面突然起了浪,把他摇晃进水中。
“小汐!”
船舱里传来家人的惊呼声。
看到这一幕,她心口猛地一缩,不由得往那边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
力道很重。
直接把她拽回现实几秒。
这时江雨汐才感到踩的地面不稳,低头看去,一只靴子已经陷进泥巴里。
前面可能就是沼泽地。
安月把她的身子拽了回去。
“不要回头。”
安月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像剔骨刀一样锋利。
没有丝豪犹豫。
江雨汐被拽得一个踉跄,眼前的画面也剧烈晃动起来,像信号不稳的影像开始撕裂。
船身裂开。
光线断层。
人影像被水浸过一样开始模糊。
“你快点清醒过来!”
下一秒,赤遂出鞘。
并非完整出鞘。
只是半寸。
一道极细的红光在空气里划过,不是劈,也不是刺,更像是在某个“节点”上轻轻擦了一下。
赤遂第一式。
——星火。
那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火”。
而是一种克制的、精准到近乎冷酷的剔除。
它在这片错位的时空中,烧掉一个错误的存在。
下一瞬,所有画面开始崩塌。
夕阳碎裂,水面剥离,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一寸一寸地消失。
江雨汐猛地喘了一口气。
湿地重新完整地回到眼前。
灰天,草叶,水面,泥地。
她赶紧后退一步。
此时安月还抓着她的肩膀,没有松开。
“看着我。”
她说。
江雨汐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但很稳,像一枚船钉,把她牢牢钉在“现在”。
她的呼吸一点点恢复,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我刚刚——”
“回头了。”
安月说。
不是责备。
只是确认。
江雨汐闭了一下眼,低声“嗯”了一声。
林这时才靠近。
她没有问江雨汐看见了什么。
她只是抬头看向远处,轻声说:
“开始了。
像是在回应她这句话。
远处的天空里,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群水鸟,从灰白的天幕下掠过。
它们飞得并不整齐,但也不算混乱,中间隐约留出了一道细微的空隙,预兆着一条不那么明显、却确实存在的路径。
林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顺着这个方向走。”
江雨汐沿着林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好像来过这里。
不是现在。
是很久以前。
只是那一次,他没有走出来。
风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草叶开始缓慢倾斜,远处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被唤醒了。
安月松开手,将赤遂收回剑鞘。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继续前进。”
三人再次向前。
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而湿地深处,某些被压制太长时间的存在,身上的枷锁好像是送了不少,正在挣扎着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