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伙伴

作者:御坂10019 更新时间:2026/4/18 22:27:01 字数:4183

在释放完那一式之后,安月明显体力不支起来。

并不仅仅是的力竭。

而是一种长时间维持着高压的蒸汽阀门,在一瞬间将所有积压的的负载倾泻出去之后,留下损坏的器械。

她落地的那一刻起,步态明显凌乱了一下。

一向沉稳的安月很少让自己表现出这样需要帮助的状态。

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甚至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刚刚的动作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江雨汐看见了。

她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不用思考。

不用判断。

甚至连“应该不应该”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出现。

她直接伸手,一步贴过去,抓住安月的手臂,再顺势往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去接住那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失衡。

动作自然得像本能。

安月的重心轻轻落在她这边。

那一瞬间的接触,不是战斗时那种紧绷的触感。

而是人本身的、还没来得及重新收紧的松弛。

“站稳点,实在累了我可以抗你出去。”江雨汐低声说。

音量不高,但很清晰。

“你的体力难以完成这个目标。”

“我可是天天都有活动的。”

“客观来说你大部分时间缺乏力量训练。”

这个时候了还在拌嘴。

好吧,抱的不是假安月。

江雨汐调整了下姿势让对方被抱起来更舒服,而在这个过程中安月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拉开距离。

她配合着稍微侧了下身体,让重心稳稳地靠在江雨汐的肩膀上,同时保持了随时脱离的掌控性。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我应该能自己走回去。”

安月垂下眼。

声音依旧平稳。

但尾音轻了不少。

像是那层一贯维持着的“精确控制”,刚被撕开过一瞬。

累成这样子还在硬撑,倒不如说是在等一个松懈的许可。

“‘应该’这种模糊的词汇不像严谨的安月会说的哦。”

江雨汐调侃地补上一句。

安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下。

江雨汐抱住她,身子没再动,也没松手,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垂落的睫毛和眼底未散的倦意。

很明显安月后背出了些汗水,但淡淡的汗味中透露出她特有的清淡月季花香味。

在和过去完全坦白后江雨汐的心智忽然就成熟了许多。

她心疼起怀抱中这位个子比自己娇小些,一起成长很久,或合或分的伙伴。

总感觉安月承担许多了自己看到过或看不到的责任。

江雨汐伸出素净的手指,将安月耳侧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只忙碌一天后劳累的猫。

江雨汐温热的指尖掠过安月偏冷的皮肤,又迅速收回。

记事起,自己身体总是像个小火炉一样暖和,而记忆中和现在,安月的体温则像她的性子一样冷静。

被顺了毛的安月喉间极轻地一动,但终究没说话。

风从水草从中钻进来,拂过两人之间尚未冷却的体温。

江雨汐没有马上松手。

她的手还在安月手臂上停了一下。

确认她真的站稳了。

确认刚刚脱力后的细微颤动已经消失。

然后才慢慢放开。

但她没有退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许多。

近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节奏。

风还在吹。

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压迫与撕裂意味的风。

一点点萤火虫般的绿光从湿地的底下升起来,聚集进江雨汐的挎包里。

江雨汐打开包,发现它们聚集后变回了翠印。

旁边的安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安月呼吸停了一瞬。

其实这和之前翠印释放的光芒没有本质区别。

当时专心于释放招式的安月没有看到。

现在她看到了。

但是更巧合的是——

她提前见过。

就是这一切的起始,她来沘水城前,日夜重复的那个梦境。

梦里大灾之后江雨汐身体逐渐消散的样子也是这样。

至少,现在她还安然无恙。

安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下一瞬间心里又紧张起来。

梦境里,如果那个称作坏结局的话,说明在物质上江雨汐和这种绿光存在直接联系。

虽然沉舟浦的事件解决了,但是这一切依然迷雾重重。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护送两人出去。

安月决定再撑一会。

与此同时,湿地开始逐渐恢复。

水位停止了那种不合逻辑的抬升。

原本向内折叠的水面,被重新拉平,像一页被折坏的纸,被人耐心却暴力地重新抹开。

水蛭缩回了水底的烂泥里,乌鸦也消失了,而某只旁观了整个过程的赤色羽毛小鸟也收了翅膀,悄悄飞走了。

一切变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远处的水鸟重新聚集起来,队形还带着一点散乱。

旧栈桥在风中发出迟来的“嘎吱”声。

一种久伤未愈的骨骼重新承重后发出的声音。

林知遥站在后方。

她整个人还停在刚才那一幕的余震里,对某人和某人的行为装作没看到。

她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安月。

目光依旧停留在安月手中的剑上——

或者说,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上。

她的理性在试图重新建立解释框架。

但失败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询问点什么。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都结束了吗?”

这句话的音色很奇怪,疑问中透露着震惊,震惊中有些畏惧,听起来有点不像她平时的语调。

江雨汐这才稍微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

安月没有什么反应。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岛中央那个开阔些的位置。

十二岁的“江雨汐”,已经彻底消失。

没有残影。

没有消散过程。

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一段本不该存在的数据,被直接删除。

干净得让人是稍有不适。

“都结束了。”

江雨汐说到。

安月这时已经重新站直。

她把赤遂收回鞘中。

因为刚刚只是稍微歇息了下,体力并没有恢复多少,她收剑的动作比平时要慢。

但依旧把赤遂精准地插回剑鞘,手腕没有丝毫颤抖。

那一抹赤色,在归鞘的瞬间完全收束,仿佛刚才那种“燃烧”的存在,从未出现。

赤遂更接近抹除。

江雨汐想起了那晚的话。

安月抬头扫视四周。

目光冷静。

“这里短时间内会变的不再稳定。”她说。

林点头。

“路径可能会出现变化。”她迅速接上,“回撤可能需要重新判断。”

江雨汐应了一声。

她正准备说话,脚下却传来一声折断东西的声音。

“咔咔。”

三人同时低头。

栈桥中段的一块木板,边缘已经开始塌陷。

“快走。”

安月立刻喊到。

三人迅速沿栈桥回撤。

林语遥依然在前,江雨汐在安月挤在了中间,她守在最后。

很快三人下了吊桥。

在江雨汐最后下桥后,这座古旧的栈桥终于是完成了了使命般地松了口气,然后轰然倒塌。

只留下立柱和在水面上漂浮的木板。

三人回头了看一下,就继续寻找出去的路。

林在前面重新判断“方向”。

她捡起石子。

抛出。

“啪。”

声音比之前清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能走。”

她们开始撤离。

风恢复了成普通的湿地风。

携着水汽。

带着草腥味。

也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残响”。

林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

不是水。

有几声其他人的脚步声,混杂着一点烧水的声音。

安月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没有出鞘。

但准备好了。

江雨汐也绷紧了身体。

林侧耳。

又听了一秒。

然后慢慢往声音来源走过去。

这边草很高,即使是三人中身高最高的林视野也被遮挡。

“要不要确认一下?”

江雨汐说到。

林的呼吸轻了一瞬。

“还是看一下吧。”

安月有某种预感。

听起来是有别的人在活动。

这时翠印又在包里跳动,有了上次的经验,江雨汐熟练地掏包——

掏出来了一把翠色的开山刀。

刀刃分开草丛,三人走了进去。

草丛后面是一片临水但比较干燥的滩地。

滩地上生着火,三根树枝吊起了一个铁罐子,烧水声来源正是这里。

有一个人在旁边坐着。

三人看着这个人。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的感觉。

那人听到背后的声响,像下定决心般,最终回了头。

四个人视线对上。

在林的视角,她看到了一种“一直都在,但被拿走了很久”的存在。

安月站在稍后。

她没有靠太近。

但一直在观察。

她在确认没有异常。

确认这不是“另一种投影”。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林先开口。

声音很轻。

“你是程栖羽?”

那人愣住了。

眼睛一下子睁大。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很真实。

不是影像。

不是投影。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接下来的对话,有点慢,也有点试探。

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在旧水文站之后,我是顺着一只鸟走进来的。”

程栖羽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

“那只鸟是红色的。”

像祭礼那种。

江雨汐和安月对视了一眼,心里闪过同一句话。

“是很少见的品种呢,它一直在窗外叫,在提醒我离开。”

“然后它在前面飞,我就跟着走。”

“……就进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感觉只过了两周。”

林和安月的呼吸都不由得一紧。

两周。

如果按照本地论坛那个失踪的帖子来看。

外面,过了好几年。

沉舟浦的时间明显是混乱的、折叠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江雨汐问。

程栖羽笑了一下。

有点不好意思。

“运气吧。”

她指了指旁边。

“观鸟要时常在外面跑,对荒野感兴趣后我就简单学了一点野外生存的技巧。”

“幸好我随身带了火柴,耗尽前就生起了火,而包里吃零食剩的罐子可以作容器。”

“又在江滩捡材料做了个简易鱼竿。”

“有时候新手水鸟会掉鱼。”

“庇护所没太好条件,但是现在气温不会导致失温,这两周没怎么下雨。“

“感谢随身带的小刀,砍了不少稻草来搭个小窝棚。”

“甚至赶上了野生水稻成熟。”

她顿了顿,看着她们。

“禾本科。”

“人和鸟一样,都是吃草籽的。”

没有人反驳。

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卸下双肩包,掏出那本笔记物归原主。

看得出来程栖羽收回笔记本后很开心。

而安月作为农学专业学生,在程栖羽和江雨汐帮助下采集了些野生水稻样本要带回去。

不过细细想来,程栖羽的叙述充满了偶然性。

安月收好样本想到。

但又很合理,合理地解释了她这十几天生存下来的缘由。

很奇怪,但是目前没办法深究。

之后就没有太多时间叙旧。

四人很快达成一致。

撤离。

路上相比来非常顺利。

湿地完全松开了。

不再阻拦。

当她们走出围栏的那一刻——

外面的世界,完整地回来了。

风声。

车声。

远处的人声。

一切都重新有了重量。

而在不远处——

一个人站在那里。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程叔。

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

大步跑过来,给自己女儿一个熊抱。

“栖羽。”

这个中年汉子颤抖地泣不成声。

程栖羽站在原地,抱着老爸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时间的断裂,像是终于接上了一点。

“走,我们回家。”

程叔说。

回家。

这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安月站在一旁。

看完这一幕。

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

身体里的那根弦,断了。

好像肾上腺素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只能到这里了。”

她眼前发昏。

下一秒——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江雨汐。

“安月!”

她大声喊,语气有点急。

“你需要安稳地休息!”

安月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靠过去。

“……嗯。”

江雨汐搀扶着安月走到车旁。

五人把程叔的出租车座位填满了。

然后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离这里。

远处。

另一辆车里。

一个男人的身影一直在看着这边,和谷雨祭祀那晚一样。

“结束了?”

一个来自纤细身影的声音问到。

“暂时。”

男人回答。

他看着远去的那辆车。

目光很平静。

“但这才刚开始。”

“那孩子——”

他顿了顿。

“不是普通人。”

车窗外,风吹过。

湿地重新归于沉默。

有许多东西,不仅仅是这一小片船地——都已经被唤醒。

“准备好接触吧。”

他说。

“她们,会来找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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