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释放完那一式之后,安月明显体力不支起来。
并不仅仅是的力竭。
而是一种长时间维持着高压的蒸汽阀门,在一瞬间将所有积压的的负载倾泻出去之后,留下损坏的器械。
她落地的那一刻起,步态明显凌乱了一下。
一向沉稳的安月很少让自己表现出这样需要帮助的状态。
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甚至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刚刚的动作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江雨汐看见了。
她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不用思考。
不用判断。
甚至连“应该不应该”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出现。
她直接伸手,一步贴过去,抓住安月的手臂,再顺势往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去接住那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失衡。
动作自然得像本能。
安月的重心轻轻落在她这边。
那一瞬间的接触,不是战斗时那种紧绷的触感。
而是人本身的、还没来得及重新收紧的松弛。
“站稳点,实在累了我可以抗你出去。”江雨汐低声说。
音量不高,但很清晰。
“你的体力难以完成这个目标。”
“我可是天天都有活动的。”
“客观来说你大部分时间缺乏力量训练。”
这个时候了还在拌嘴。
好吧,抱的不是假安月。
江雨汐调整了下姿势让对方被抱起来更舒服,而在这个过程中安月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拉开距离。
她配合着稍微侧了下身体,让重心稳稳地靠在江雨汐的肩膀上,同时保持了随时脱离的掌控性。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我应该能自己走回去。”
安月垂下眼。
声音依旧平稳。
但尾音轻了不少。
像是那层一贯维持着的“精确控制”,刚被撕开过一瞬。
累成这样子还在硬撑,倒不如说是在等一个松懈的许可。
“‘应该’这种模糊的词汇不像严谨的安月会说的哦。”
江雨汐调侃地补上一句。
安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下。
江雨汐抱住她,身子没再动,也没松手,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垂落的睫毛和眼底未散的倦意。
很明显安月后背出了些汗水,但淡淡的汗味中透露出她特有的清淡月季花香味。
在和过去完全坦白后江雨汐的心智忽然就成熟了许多。
她心疼起怀抱中这位个子比自己娇小些,一起成长很久,或合或分的伙伴。
总感觉安月承担许多了自己看到过或看不到的责任。
江雨汐伸出素净的手指,将安月耳侧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只忙碌一天后劳累的猫。
江雨汐温热的指尖掠过安月偏冷的皮肤,又迅速收回。
记事起,自己身体总是像个小火炉一样暖和,而记忆中和现在,安月的体温则像她的性子一样冷静。
被顺了毛的安月喉间极轻地一动,但终究没说话。
风从水草从中钻进来,拂过两人之间尚未冷却的体温。
江雨汐没有马上松手。
她的手还在安月手臂上停了一下。
确认她真的站稳了。
确认刚刚脱力后的细微颤动已经消失。
然后才慢慢放开。
但她没有退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许多。
近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节奏。
风还在吹。
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压迫与撕裂意味的风。
一点点萤火虫般的绿光从湿地的底下升起来,聚集进江雨汐的挎包里。
江雨汐打开包,发现它们聚集后变回了翠印。
旁边的安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安月呼吸停了一瞬。
其实这和之前翠印释放的光芒没有本质区别。
当时专心于释放招式的安月没有看到。
现在她看到了。
但是更巧合的是——
她提前见过。
就是这一切的起始,她来沘水城前,日夜重复的那个梦境。
梦里大灾之后江雨汐身体逐渐消散的样子也是这样。
至少,现在她还安然无恙。
安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下一瞬间心里又紧张起来。
梦境里,如果那个称作坏结局的话,说明在物质上江雨汐和这种绿光存在直接联系。
虽然沉舟浦的事件解决了,但是这一切依然迷雾重重。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护送两人出去。
安月决定再撑一会。
与此同时,湿地开始逐渐恢复。
水位停止了那种不合逻辑的抬升。
原本向内折叠的水面,被重新拉平,像一页被折坏的纸,被人耐心却暴力地重新抹开。
水蛭缩回了水底的烂泥里,乌鸦也消失了,而某只旁观了整个过程的赤色羽毛小鸟也收了翅膀,悄悄飞走了。
一切变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远处的水鸟重新聚集起来,队形还带着一点散乱。
旧栈桥在风中发出迟来的“嘎吱”声。
一种久伤未愈的骨骼重新承重后发出的声音。
林知遥站在后方。
她整个人还停在刚才那一幕的余震里,对某人和某人的行为装作没看到。
她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安月。
目光依旧停留在安月手中的剑上——
或者说,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上。
她的理性在试图重新建立解释框架。
但失败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询问点什么。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都结束了吗?”
这句话的音色很奇怪,疑问中透露着震惊,震惊中有些畏惧,听起来有点不像她平时的语调。
江雨汐这才稍微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
安月没有什么反应。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岛中央那个开阔些的位置。
十二岁的“江雨汐”,已经彻底消失。
没有残影。
没有消散过程。
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一段本不该存在的数据,被直接删除。
干净得让人是稍有不适。
“都结束了。”
江雨汐说到。
安月这时已经重新站直。
她把赤遂收回鞘中。
因为刚刚只是稍微歇息了下,体力并没有恢复多少,她收剑的动作比平时要慢。
但依旧把赤遂精准地插回剑鞘,手腕没有丝毫颤抖。
那一抹赤色,在归鞘的瞬间完全收束,仿佛刚才那种“燃烧”的存在,从未出现。
赤遂更接近抹除。
江雨汐想起了那晚的话。
安月抬头扫视四周。
目光冷静。
“这里短时间内会变的不再稳定。”她说。
林点头。
“路径可能会出现变化。”她迅速接上,“回撤可能需要重新判断。”
江雨汐应了一声。
她正准备说话,脚下却传来一声折断东西的声音。
“咔咔。”
三人同时低头。
栈桥中段的一块木板,边缘已经开始塌陷。
“快走。”
安月立刻喊到。
三人迅速沿栈桥回撤。
林语遥依然在前,江雨汐在安月挤在了中间,她守在最后。
很快三人下了吊桥。
在江雨汐最后下桥后,这座古旧的栈桥终于是完成了了使命般地松了口气,然后轰然倒塌。
只留下立柱和在水面上漂浮的木板。
三人回头了看一下,就继续寻找出去的路。
林在前面重新判断“方向”。
她捡起石子。
抛出。
“啪。”
声音比之前清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能走。”
她们开始撤离。
风恢复了成普通的湿地风。
携着水汽。
带着草腥味。
也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残响”。
林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
不是水。
有几声其他人的脚步声,混杂着一点烧水的声音。
安月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没有出鞘。
但准备好了。
江雨汐也绷紧了身体。
林侧耳。
又听了一秒。
然后慢慢往声音来源走过去。
这边草很高,即使是三人中身高最高的林视野也被遮挡。
“要不要确认一下?”
江雨汐说到。
林的呼吸轻了一瞬。
“还是看一下吧。”
安月有某种预感。
听起来是有别的人在活动。
这时翠印又在包里跳动,有了上次的经验,江雨汐熟练地掏包——
掏出来了一把翠色的开山刀。
刀刃分开草丛,三人走了进去。
草丛后面是一片临水但比较干燥的滩地。
滩地上生着火,三根树枝吊起了一个铁罐子,烧水声来源正是这里。
有一个人在旁边坐着。
三人看着这个人。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的感觉。
那人听到背后的声响,像下定决心般,最终回了头。
四个人视线对上。
在林的视角,她看到了一种“一直都在,但被拿走了很久”的存在。
安月站在稍后。
她没有靠太近。
但一直在观察。
她在确认没有异常。
确认这不是“另一种投影”。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林先开口。
声音很轻。
“你是程栖羽?”
那人愣住了。
眼睛一下子睁大。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很真实。
不是影像。
不是投影。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接下来的对话,有点慢,也有点试探。
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在旧水文站之后,我是顺着一只鸟走进来的。”
程栖羽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
“那只鸟是红色的。”
像祭礼那种。
江雨汐和安月对视了一眼,心里闪过同一句话。
“是很少见的品种呢,它一直在窗外叫,在提醒我离开。”
“然后它在前面飞,我就跟着走。”
“……就进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感觉只过了两周。”
林和安月的呼吸都不由得一紧。
两周。
如果按照本地论坛那个失踪的帖子来看。
外面,过了好几年。
沉舟浦的时间明显是混乱的、折叠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江雨汐问。
程栖羽笑了一下。
有点不好意思。
“运气吧。”
她指了指旁边。
“观鸟要时常在外面跑,对荒野感兴趣后我就简单学了一点野外生存的技巧。”
“幸好我随身带了火柴,耗尽前就生起了火,而包里吃零食剩的罐子可以作容器。”
“又在江滩捡材料做了个简易鱼竿。”
“有时候新手水鸟会掉鱼。”
“庇护所没太好条件,但是现在气温不会导致失温,这两周没怎么下雨。“
“感谢随身带的小刀,砍了不少稻草来搭个小窝棚。”
“甚至赶上了野生水稻成熟。”
她顿了顿,看着她们。
“禾本科。”
“人和鸟一样,都是吃草籽的。”
没有人反驳。
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卸下双肩包,掏出那本笔记物归原主。
看得出来程栖羽收回笔记本后很开心。
而安月作为农学专业学生,在程栖羽和江雨汐帮助下采集了些野生水稻样本要带回去。
不过细细想来,程栖羽的叙述充满了偶然性。
安月收好样本想到。
但又很合理,合理地解释了她这十几天生存下来的缘由。
很奇怪,但是目前没办法深究。
之后就没有太多时间叙旧。
四人很快达成一致。
撤离。
路上相比来非常顺利。
湿地完全松开了。
不再阻拦。
当她们走出围栏的那一刻——
外面的世界,完整地回来了。
风声。
车声。
远处的人声。
一切都重新有了重量。
而在不远处——
一个人站在那里。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程叔。
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
大步跑过来,给自己女儿一个熊抱。
“栖羽。”
这个中年汉子颤抖地泣不成声。
程栖羽站在原地,抱着老爸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时间的断裂,像是终于接上了一点。
“走,我们回家。”
程叔说。
回家。
这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安月站在一旁。
看完这一幕。
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
身体里的那根弦,断了。
好像肾上腺素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只能到这里了。”
她眼前发昏。
下一秒——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江雨汐。
“安月!”
她大声喊,语气有点急。
“你需要安稳地休息!”
安月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靠过去。
“……嗯。”
江雨汐搀扶着安月走到车旁。
五人把程叔的出租车座位填满了。
然后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离这里。
远处。
另一辆车里。
一个男人的身影一直在看着这边,和谷雨祭祀那晚一样。
“结束了?”
一个来自纤细身影的声音问到。
“暂时。”
男人回答。
他看着远去的那辆车。
目光很平静。
“但这才刚开始。”
“那孩子——”
他顿了顿。
“不是普通人。”
车窗外,风吹过。
湿地重新归于沉默。
有许多东西,不仅仅是这一小片船地——都已经被唤醒。
“准备好接触吧。”
他说。
“她们,会来找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