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浦事件结束后的时间里,天气都非常晴朗。
不同于前段时间那种光芒被消去锋芒的阴天,也不同于暴雨前黑云压城的沉重,这天穹是彻底打开的。
天蓝得像涂抹均匀的孔雀石涂料,阳光在这画幕里涂抹下来有分量的一笔。
在这个接近立夏的日子,沘水城恢复了它往日的节奏。
路两旁的树绿的更浓了。
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鲜亮感,风吹过时,能看到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光影在晃动。空气中开始混入细碎的虫鸣,声音不大,但连绵不断,像一张背景音轨,把整座城市重新编织回“正常”的日常之中。
车流正常,人声嘈杂,街角的摊贩开始吆喝,外卖骑手在路口穿梭,学校门口的学生成群结队。湿地之外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到那片水域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这顿饭局约在这周的周六中午。
既是程栖羽回家,也是对三人帮助的感谢。
毫不夸张地说,这么多年来程叔一直在煎熬中度过,在他眼里,她们不仅仅是解决了沉舟浦这个诡异地方的问题。
对他和他的家庭来说,最重要的是——
她们毫无疑问地是程栖羽的救命恩人。
而当时刚刚脱离困境的程栖羽并没有想这么深,直到出来后她发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只是觉得这一周来一直被困在一个诡异可怕的地方打转而已。
没想到外面已经过去好几年。
不过重新登记户籍和办理入学还进行的挺顺利,这周过完就可以回熟悉的高中上学了。
只是……
只是熟悉的同学早已毕业,物是人非了。
不过最重要、最亲爱的老爸还在,不至于有“到乡翻似烂柯人”那么夸张罢了。
可惜几年下来看起来肉眼可见的憔悴,不过自己回家了正好监督改正下他的生活习惯。
坐在桐木高脚圆凳上的程栖羽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和老爸等着客人到来。
饭局的地点是城中心一条不算显眼的街巷,双车道的街面不宽,两侧都是些开了很多年的老店,橱窗里摆着些略显过时但还有实用性的东西,人行道筑得很窄,地砖缝里长了青苔。
走上青石台阶,两盆绿植之间的就是店面,门面的清漆层磨得发亮,但擦得很干净。
其上挂着“春满楼”的牌匾。
金字招牌略有些古旧,显出一种时间考验后留下的可信度。
这就是程叔选的地方。
“这家店的味道,从我记的起,味道就没怎么变过。”
三人很快就来了。
桌上已经上了几样冷菜。
红土地里挖出来后清煮过的花生米、颜色让人很有食欲的酱牛肉、当地芝麻榨的香油拌的木耳,还有一碟白里透绿、状如翡翠的凉粉。
总的来说都是些沘水城常见的东西,其中酱牛肉和凉粉更是本地响亮的特色。
看到三人进来,程叔站起来招呼着,同时下意识地拍了拍衣角,像是想把某种说不清的局促拍掉。
“快坐快坐,这次西(栖)羽能回来多亏了你们……。”
程叔非常热情,话很多,不像平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出租车司机。
程栖羽也同时站了起来,三人的目光则停在父女两人身上。
平日不修边幅的程叔特地换了身西装内套白衬衫,打了领结,而程栖羽看起来状态也不错,比在湿地里时好了很多。
头发修剪过了,洗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皮肤恢复了血色,看不出曾经在野地里求生过一周。
这段时间她并不是断食,时间也比较短,所以身体恢复地很快。
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点难以消散的空白——那不是疲惫,而更像是有些时间一旦失去过,就再也没办法补回来。
她看到三人,笑了一下。
带着些高中学生的拘谨,但是很真实。
“谢谢你们。”
她说。
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林知遥摆了摆手。
“顺手的事。”
这句话语气说得轻,好像是在开玩笑。
但她自己清楚,那绝不是什么“顺手”的事。
安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江雨汐则稍微慢了一拍。
她看着程栖羽,微笑了一下对她说:
“你能出来就好。”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出来”。
这个词用得很贴切。
但意味很深。
程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招呼大家动筷。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热闹。
大家说话不多,偶尔拉拉家常,大部分时间都在夹菜。
“多吃点。”
“这个新鲜。”
“那个有点辣,但能忍受得了也好吃。”
没有人刻意渲染什么,只是在用最普通的方式,把某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一点一点填回来。
程栖羽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讲了一些“那边”的事。
不是细节。
而是感觉。
“里面时间流逝不太对,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
“会更耐饿些,感觉能撑很久。”
“但也不是不意味着不需要吃东西。”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
像在确认自己描述地够不够清楚。
像是在判断这些话解释的清楚不清楚。
林认真听着。
她没有打断。
只是把这些信息,快速记下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意识到——
这些并不是“奇怪的经历”。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更像一种“规律”。
安月则偶尔会开口说几句。
她语句不多,但总能精准地表达自己的疑惑或者思考
“可能是一种反复出现的场景,像制作游戏时节约空间常用的手法。”
“进去之后还会再听到笔记中那种‘熟悉的声音’?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呢?”
“有没有固定地看见人或者说是影像?”
她的问题也像是在做筛选,试图从碎片化的描述中找出一些可用的信息。
江雨汐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吃,偶尔和剩下的人交谈一些。
这家菜确实好吃,作为本地人她最清楚。
不过扒饭的猫其实也在听剩下三人的谈话,算是一种记录环境声音的本能。
她并不打算刻意地去分析什么。
但某些关键词,在她心里留下了印子。
“赤色羽毛小鸟。”
“光。”
“迷失的方向。”
还有——
“被带进去”。
对于江雨汐说,直觉会慢慢堆砌起事情的结构。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程叔开口提到:
“她下周就可以复学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也难掩其中的喜悦。
程栖羽点了点头。
“已经联系好了。”
“学校那边在上级的指示下说可以走特殊情况。”
她笑了一下。
“毕竟,‘失踪人员找回’这种事,他们也没见过几次。”
这句话说得有点轻松。
但桌上没人笑。
江雨汐抬头看了看她。
心里有种空荡荡的。
——有些人,是被带回来了。
但有些时间,是回不来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生活继续”。
而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
饭局结束得很自然。
没有刻意收尾。
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临走前,程叔说了一句:
“随时都可以用车,有其他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并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简单。
直接。
分量很重。
下午的时间,变得有点空。
不像前段时间那样紧绷。
也不像完全放松。
更像是一种“刚结束一件大事之后”的过渡期。
三人没有立即分开,顺着街走,像在消化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走起来看似漫无目的但实际上有目地。
她们进了翡翠商城,又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清凉。
“老夏记饮冰室”的牌子依然挂在那里。
风铃轻轻响了几声。
事情结束后不久,某位给江雨汐留下电话号码的顾姓人士给她拨了个电话。
江雨汐犹豫再三,还是接了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单,对方要和江雨汐见一面。
出于保护江雨汐人身安全的目的,安月自然要随行。
而林也决定一起。
其实这已经失去了动机上的必要性。
事情到这里,林知遥早就知道:
从逻辑上来讲,自己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湿地的异常状态结束了,监测仪器的数据也不会再出现莫名其妙的波动。
自己作为项目组成员的任务已经完成。
但是有什么吸引着她。
并不仅仅是好奇心。
更有可能是提供必要的“作用。”
她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城市里难得的清凉。
“老夏记饮冰室”的牌子依然挂在那来。
风铃响了几声。
门被推开。
里面的光线,比外面直射的太阳柔和些。
姓顾的男人已经在了。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目光在三人之间停留了一瞬。
没有惊讶。
“你们一起来了。”
他平静地说到,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
江雨汐走过去,收了下裙子后摆,坐下。
安月在她旁边。
林也坐下。
顾把一份文件袋推到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先说下结论吧。”
他说。
“首先,沉舟浦的问题,算彻底结束了。”
江雨汐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船地的问题,还不止这些。”
刚松懈下的空气又轻轻一紧。
”你们做的,是收回和切断了一个错误的节点。”
“从公共安全的角度上来看,这次事件意义重大。”
“这个城市的人们都应该感谢下你们。”
“但是,承载其存在的系统还在,而且不可能被抹除。”
他的目光看向江雨汐。
“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和它产生了接触。”
这就是“第一次接触”。
不仅是人与人。
也是人与“非自然”的第一次明确交汇。
——来自写书的家伙的补充。
顾组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店内很清晰。
“你身上的那件东西——”
他顿了一下。
“翠印。”
“不是什么简单的物品。”
“它更接近一个接口,或者说是。”
“印章在古代本来的职能——”
姓顾的男人拉长了下声音。
“权杖。”
林的呼吸一紧。
安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雨汐没有说话。
“我现在不用解释太多,更多的资料在这份文件里。”
他继续说。
“这里面有你们应该准备好接受得了的资料。”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点。
“不过你们想知道更多,或者说是亲眼看到这一切现在还留存下来的‘证据’。”
“那么我建议这周日。”
“你们去定海塔顶层看看。”
“平时是封闭的,不过那天会对你们开放,并且有人会接待你们。”
他说完,停住。
没有补充。
也没有解释。
像是在给她们一个选择。
店里依旧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娘则在后厨刷洗着餐具,应该不知道这里曾经的谈话。
过了一会,江雨汐等人收了文件,沉默地离开小店。
与此同时。
远处的角落里。
有人在看着,并通过某种手段监听到了谈话内容。
这是一群这个时代还暗中自称“浪里白条”的人。
他们没有尝试靠近,只是远远地盯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不知道——
他们也在被看。
顾组的同僚,在更高处。
视线覆盖整个区域。
“目标已进入接触阶段。”
“外围监视确认。”
“浪里白条已介入此事件的观察。”
“是否处理?”
无线电里传来声音。
顾组站在小店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人群、街道、阳光。
一切正常。
“无需处理,谈话涉及的内容他们也知道。”
他说。
“尽管让他们看。”
他停了一下。
“他们在我们的范围内。”
饮冰室内,风铃再次响了一声。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
江雨汐看了看手中的的文件袋。
她的手抓地更牢固了些,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久前的画面。
在对方提到了这个建议后,三人沉默。
最后,身为事件中心的江雨汐轻轻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不去呢?”
男人笑了一下。
“没有人强迫你们去。”
他说。
“在这之后,你们当然还会继续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
“只是——”
他看着她。
“一切依然没有答案。”
店里的旧挂钟在墙上走着。
这一刻,没有人催促。
也没有人逼迫。
但某种选择,摆在了命运的天枰上,推向了众人面前。
不算是任务。
而是关于——
要不要继续“接触”。
接触一个可能的答案。
风从门口吹进来。
带着初夏的味道。
城市在外面运转。
而她们,就站在某个分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