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日上午。
天气依然晴朗。
但是和周六那种晴朗又不完全相同。此刻的天空干净得近乎透明,阳光近乎暴倾斜一样笔直地落下来,带着一种属于初夏的清澈与力度。
街道两旁的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风从枝叶之间穿过,带起一阵阵轻微却连续的沙沙声。
强烈的阳光预示着天气逐渐变得严热起来,但是强劲的清风又驱散了这些——至少在阴凉处是这样。
小院屋子里,江雨汐正对镜打量着自己的穿着。
她换了件天蓝色亚麻背带长裙,肩带被撑得发挺;里面是蓝格子边方领短袖衬衫,领子里系了条素白色丝质领巾。
裙长一直到膝盖以下,露出一点小腿肚和脚踝。
白色丝质袜子提到小腿肚,袜口带着点不太夸张的花边,脚上是一双低跟一带玛丽珍鞋,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和春夏时她更常穿的短裙装扮相比,这一身整体很有气质,非常耐看。
这次去菩提寺自然也算是一次调查,不过和上次又不完全一样。
首先,这次有同行的人。
然后,从昨晚对文件的详细阅读中来看,今天可能会去会面一个比较敬畏的存在,直觉告诉她要认真打扮一番。
妆化的不是很厚,胸口依然别了束栀子的绿枝,就和谷雨那天一样——
其实这是一只装饰件,姐姐送的。
轻哼一声,她把翠印塞进包里,然后撑了把淡蓝色太阳伞出门。
她先到了集合地点,安月随后到。
安月撑了把如今少见的油纸伞样式的遮阳伞,还难得地穿了套神州本土风格改良的水手服。
这套衣服双袖袖口偏宽些,有种神州古代服装的感觉,但是经过现代设计改良后并不累赘;袖口用暗金色线条烫了圈不是很张扬的花边,看起来像围了一圈齿轮;袖臂上则是同样颜色走线出的图案,能看出麦穗和桑叶的形状;襟线也是暗金色的,水手领罩住双肩延伸到后颈,一角绣了朵月季图案;胸前是自然下垂的暗红色领巾,打了个金鱼结。
黑色百褶裙延伸到脚踝之上,配了双方头低跟乐福鞋。
江雨汐从没见过安月穿这套。
看起来是和祭礼时相似形制的装束,但又多了不少安月自己的风格。
可能之前的那套是安月妈妈准备的,而这套是她自己新置办的。
腰间坠了一环玉璧,但是没有佩戴照岁或者赤遂,而是带了最顺手的月影。
这环玉璧安月很珍惜,并不经常佩戴——甚至那次祭礼都没有。
在江雨汐的记忆里,它更像是在一些能体现安月个人风格的场合里出现。
当然,最吸引人注意力的还是头发。
安月在头发的打理上大部分时间走的是简约路线。
但今天明显能看出她在上面花了心思:头发整体垂束着在面颊两侧和头后,梳理得很有质感,很好表现了她作为‘黑直长’少女的魅力,并且剪了刘海。
左上方佩戴了红月季造型的头饰。
总体给人一种古代贵族少女的感觉,尤其是发饰和刘海配合起来。
很好看,要是头发能长到记忆里那个样子就更好了。
林知遥则最后到集合地点。
昨晚松懈后又看了那份文件,稍微熬夜思考了些,导致她多少有些差睡过头。
不过她依然打扮了一番过来,选了双裸色绑带凉鞋,身着白色收腰连衣裙,举一把紫色花边遮阳伞,胸口别了朵白色紫罗兰。
头发则用深蓝色花边发圈扎了起来,甚至编了辫子,看得出来造型经过认真打理,不过样式江雨汐说不上来。
江雨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因为在她印象里林知遥没有刻意打扮过。
较高的个子配上一套洋装,给人一种像从某一幅欧洲油画里走出来的感觉。
总的来说,三人装扮都比较正式。
虽然进入宗教场所严格意义上来说都要注意打扮的礼节性,不过这明显不仅仅是为了礼节性,更有一种展示自己的意味?
三人不约而同这么注意装束,好像已经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在注视着她们。
江雨汐一行人在菩提寺附近下了公交车步行。
晴天中林知遥偶尔会恍惚一下。
这种天气下,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
仿佛那些湿地里的事情,那些断裂的时间、错位的影像、沉在水下的存在,都只是刚刚做过的不真实的梦
但每个人都清楚。
那不是梦。
而是已经发生、并且仍在延续的某种“结构”。
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照约定来到菩提寺。
寺门依旧敞开。
香火和往日一样,不算旺盛,却也不冷清,来往的香客、游客、附近的居民零零散散地进出,带着各自的目的与心事,在这个空间里短暂停留,然后离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江雨汐站在门口,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寺门上方的匾额。
“菩提寺”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笔画稳重,带着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厚度。
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
然后才迈步进去。
踏入寺内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不是那种像沉舟浦一样明显的“异常”。
而是一种隐约的、难以直接描述的变化。
空气依旧流动。
风依旧存在。
声音也没有被削弱。
只是一刹那,某些“深处”的东西,将变得更加清晰了。
像是原本被一层薄膜隔开的世界,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安月和林知遥也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没有人开口。
她们只是继续往里走。
经过偏廊的时候,江雨汐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偏了一下。
看向那条她曾经见过的、“那个和尚”存在过的位置。
偏廊下光影交错。
阳光透过瓦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段一段不太规则的光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
没有僧袍。
没有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只有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一点尘土、旧木和香火的气味。
江雨汐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
她没有说“看不到了”。
也没有试图解释。
只是继续向定海塔走去。
但她心里清楚——
不是“没有”。
而是——
现在还没到需要“再见”的时候。
三人一路穿过前殿、侧院,最终来到定海塔前。
塔很高。
在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挺拔。
仿木结构的砖塔层层叠起,青砖与白灰之间的对比清晰而稳定,八角形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收束,直指天空。
总共九层。
每一层都在向上递减。
安月抬头,视线从油纸伞下透过看来。
她觉得这塔的结构像一种被精确设计过的“收束的结构”。
江雨汐则站在塔前,微微抬头。
和上次一样,虽然规模在如今当地留存的古建筑中比较庞大,但外观上依然是平平无奇的宗教建筑。
“进去吧。”
安月开口。
声音不大。
她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身还残存着一丝疲劳,但往日对身体核心的“控制力”已经重新回来。
林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专注。
并不是为了单纯的观察。
而是——
在做某种“验证”。
三人进入塔内。
塔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但并不阴沉,定海塔的结构设计很巧妙,每一层都有小窗,光从不同的方向斜射进来,在墙面上形成错落的光带。
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长年积存的香火气息。
楼梯很窄。
是沿着塔壁盘旋而上的结构。
一步一步向上。
脚步声在空间里回响。
节奏清晰。
像某种计时。
内壁上都是宗教浮雕,就这样到了第八层的转角处。
这里有一道栅栏门,旁边站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僧。
“各位施主,恭候多时。”
他双手合十拜了一拜,三人也默默回礼。
老僧从僧袍里摸出一圈古旧的钥匙,转身去开门。
栅栏缓缓地打开,移动不是很流畅。
看得出来,这里并不经常有人来。
第九层罩在第八层的上面,形成了一个穹顶,中央供奉着一副雕塑,墙壁上则是彩绘和浮雕。
墙壁上展示的内容与寺庙的宗教性质所不符。
三人先观察起这上面的信息。
彩绘从第一面墙壁开始,不知不觉在三人眼里变得像走马灯一样,形成一段内容连续的影像:
第一幕是一片**,可能是先贤治水时大水肆虐神州的时代;画面远处驶来一艘大船,搁浅在这里。
第二幕则是在多年后,水患早已被先贤治理,这里露出来变成了一片土地——熟透的粮食,熙熙攘攘的城镇,百舸争流的江面……,好一副安居乐业的场面。
第三幕是又不知过了多久,城西那片竹林出了一颗翠色发亮的笋,某位身影无意取走了它。
很快是第四幕:后来又来气候又异常起来,短时间内降下大雨,引发了水患——受淹的庄稼,晃动的船地,惶恐无助的人们。
第五幕显示灾难很快得到了控制:一根竹蒿插入船地上寺庙里的一口井中,好像是如今这座塔盖上的井,船地停止了晃动,东方升起红日,雨灾遂止。
但是第六幕又变得让人呼吸停滞:多日晴朗后来了蝗灾;这蝗群不知从何地腾起,黑影看起来像条邪恶的蛟龙,扑向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吞噬着幸存的庄稼,也吞噬了人们仅存的希望。
第七幕则重满了神话传说的意味:在某个身影的召唤下,出现一只赤色的大鸟,全身的羽毛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第八幕让人心情高涨:这大鸟化作无数赤色羽毛的小鸟,而群鸟扑下这片土地,捕食蝗群。
第九幕自然是事件的结果:蝗灾被消除,而朝廷的救济粮也到了船地,这一切灾难结束,而百姓修筑了这座塔盖在这里。
九层古塔,九边塔壁,记录了一段传说化的历史。
通过文件已经详细了解过,但视觉效果依旧震撼人心。
三人看完后,老僧已经给一旁的雕塑上了香,留下一句“各位施主请自便,”便拂袖下楼,可能是在出口处等候着。
于是三人开始细细打量起塔心处那个最核心的存在。
这塔心室的空间不大,光照也更直接。
阳光从穹顶的小窗同时进入,在中央汇聚。
而在那光线的中心——
是一尊雕像。
看起来是女性的形象。
它端坐于九边形的宝座之上,宝座四周围绕着田地、谷穗、波浪和帆船的雕刻。
雕塑的姿态安稳祥和。
与一些面容威严的神像不同,这尊雕塑面容透露出一种慈悲和平静。
神像的眼神像在看,又像在等待。
她的身后,是桑树的雕饰。
枝叶繁密,层层叠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臂。
多个手臂在背后展开。
显然可能是种模仿千手观音所造的结构。
而每一只手中,都持着不同的器物。
其中之一——
是一枚印章。
江雨汐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那枚印章的形制——
与她包里的翠印,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而是——
看起来完全同源。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挎包上。
翠印则微微发热起来。
“你们来了。”
一个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安月以为又是什么“回音”。
但这声音不是从是地方飘过来,很明显是物质世界真实存在的声音。
三人同时回头。
姓顾的人站在入口处。
他今天没有穿那天的外套,而是换了一身更日常的衣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下班时刚好路过这里。
这种“普通”,在此刻反而显得格外不自然。
他走进来,步伐稳健有力。
目光在三人身上游走,最后落在江雨汐身上。
“感觉如何呢,江雨汐同学?”
他问道。
不是寒暄,更像一种确认。
江雨汐沉默了一会。
然后回答:
“感觉有些沉重。”
顾组点了点头。
他说。
“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说,沉舟浦是‘失控后的遗留’。”
“而这里——”
他抬头看向那尊雕像。
“是‘建立起来的秩序’。”
风,从塔外吹进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
但在这一层,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某种更古老的气息。
“你想知道的答案,有一部分在这里。”
顾继续说到。
“但不是全部,另一部分在文笔峰塔出土的古籍里。”
他看着江雨汐,语气不急不缓。
“你手里的东西。”
“是偶然性中存在的必然性,必然性发展所导致的偶然性。”
江雨汐接不上这段绕口令一样的话。
她的手把包护得更紧。
然后追问:
“所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肯定不仅仅是‘接口’那么简单。”
顾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更像是——
“终于问到这里了”的确认。
“是钥匙。”
他说。
“也是锁。”
林的呼吸轻了一点。
她下意识记住了这句话。
安月的手,轻轻落在刀柄的位置。
不是戒备。
而是习惯。
当然,她有和江雨汐不同的疑问。
“出土的古籍。”
还有未知的信息。
“沉舟浦可能……只是开始。”
顾组的声音停顿了下,在塔心室里回荡。
“承载这一切真正的东西——”
他抬手,轻轻点了一下那尊雕像。
“在更深的地方。”
同一时间。
塔外。
远处的街道上。
一个偏僻的建筑屋顶,一台远程监视器架起来对准了这里。
几道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着。
这些人没有靠近。
也没有交流。
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在等待什么。
又像在确认某种“进度”。
而更远的地方。
某个看不见的节点。
另一组人,已经提前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浪里白条。”
有人低声说。
“果然来了。”
又一个女声应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挑逗的笑意。
“这群老顽固还是不死心。”
她的声音表面听起来平静,但有一些火药味,也带着点预料之中的意味。
“继续监视。”
“别动。”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和煦。
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但在这一天。
在定海塔的顶层。
某些真正的“链接”。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