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水滴砸在额角,刺骨寒意猛地拽醒杰森。
“该死老疯子!让我在梦里帅一会儿不行?呕,这下水道腐臭味实在难熬。”
他烦躁掀开发臭毛毯起身。
狭小潮湿的石室常年渗着污水,刺鼻淤泥味,裹着他三年颠沛逃亡的生活。
方才的梦境历历在目。
城墙顶端的生死抉择、母亲颤抖指向他的手、埃莉诺崩溃的哭喊,还有地牢七天无休止的酷刑,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我,选……】
时隔三年,母亲那句泣血的道歉,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抉择落下的瞬间天地凝滞,只剩马蒙癫狂的笑声,盘旋在高空不散。
【对不起,我的孩子,求你原谅我。】
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逼一位母亲选定亲生孩子的生死。
弱者没有选择权,为护住身负统御血脉、能拯救大陆的埃莉诺,牺牲平庸无天赋的他,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唯一出路。
地牢里,一道苍老嗓音反复拷问:“你怨恨你的母亲吗?”
怨恨?
杰森扯了扯脸上贴合皮肉的骷髅面具,眼底只剩自嘲。
他本就是没有半分神恩的庸人,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用自己这条废物性命,换天赋顶尖的妹妹活命,还能救下三名重伤圆桌骑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如此值钱。
那道声音又带上几分假意怜悯:“心里会痛吗?”
“有一点。”
六天酷刑每日翻新,从无重复。
赤脚踩过烧红铁网的灼烧、绳索锁喉的窒息、利刃片片削肉、铁钩穿身悬吊、烙铁反复焚皮……
他每一声痛嚎,都是献给欢愉神马蒙的祭品。
这片大陆少有真正慈悲的神明。
诸神如同交易机器,凡人先奉上痛苦与血肉作祭品,才能换来微薄力量。
若神明心存善意,他根本不必承受剥皮碎骨的折磨。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 谦卑……”
暗无天日的囚牢中,唯有反复默念骑士八美德,才能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志。
酷刑带来的痛楚,远比失去亲人的心酸直白。
神话中神尊受难仅有六日,他硬生生扛满七天,全程没有半句求饶。
可惜他没能借此超脱,万幸被一位衣衫破烂、自称骑士的缺牙老者救出地牢,对方也成了他唯一的导师。
脱困后,老者三次认真问他:“若是换那个女孩替你承受七日酷刑,你愿意吗?”
杰森只觉荒唐。
骑士本就该守护自己珍视的少女,埃莉诺是他唯一的信仰,他绝不会生出让她代自己受难的念头。
可无数深夜,同一个噩梦不断纠缠他。
成年的埃莉诺孤身站在破碎战场,无数深渊魔爪撕扯她单薄身躯。
直到断气前,她都在不停呼喊他回家。
这不是普通梦魇,是魔导院法师专门为他占卜的预言,真实得令人窒息。
老者凭空道出全部预言,杰森没有丝毫犹豫选择相信。
往后数年的遭遇,也印证他的判断没错。
从前在家躺平摆烂,只因自知毫无神力共鸣,无力改变任何事。
如今预言的灭顶危机直指埃莉诺,他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坐以待毙。
年少时明明是妹妹处处包容照料他,回想过往,杰森只觉得当年的自己太过怠惰。
脱困那日,师傅直白告知前路:“我会倾囊相授全部技艺,但这套手段阴狠无德,学成后,全大陆都会唾弃忌惮你。”
杰森毫不在意。
只要能护住埃莉诺,世人非议、身败名裂,都不值一提。
倘若还有机会见到母亲,他想亲口告诉她:当年你的选择没有错,换作是我,也会保全埃莉诺。
她身负统御血脉,能做到我永远做不到的事。
“还算有点骨气,发什么呆。”
短暂温和的话音转瞬消散,老骑士粗暴的咆哮猛地将杰森拽回肮脏的下水道。
“赶紧醒透!敢迟到浪费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地下赌局名额,当心我拿骑士枪收拾你!”
杰森活动满身伤疤的魁梧身躯。
当年单薄少年早已长到近一米九,肩宽臂壮,站在狭小石室里几乎顶到石梁。
可他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狰狞旧疤,找不到一块完好皮肉,全是地牢酷刑与厮杀留下的印记。
抬手拨开乱发,昔日俊朗容貌彻底损毁,右眼一块掌形烫疤永久烙在肌肤上。
为躲避追捕、不惊吓路人,他常年佩戴骷髅面具,索性当成中二耍帅。
距离都城那场浩劫,已经整整三年。
他时常会想,母亲和埃莉诺看见如今躲在下水道苟活的自己,会是什么神情。
从前一心想成为骑士陪在家人身边,如今只能终日逃窜躲藏。
身上披风偷自平民晾衣架,毯子是和野狗争抢而来,果腹的面包,还被店主举着擀面杖追出二里地。
所谓骑士八大美德,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腰包空空,杰森心底冒出离谱幻想。
等还清所有债务,就去偏僻乡下隐居,身边围着几个有腹肌的美人。
再多几位黑皮假小子,日子就再好不过。
温饱难寻,行动处处受限。
杰森低头看向左臂三道紫黑骷髅烙印,这是审判所标注重犯的法则印记。
大陆有明文警示:一枚烙印代表流窜恶徒,两枚遭万人唾弃,三枚便是人渣中的人渣。
带上这三道印记,所有骑士道路彻底断绝。
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去找沿途结识的红颜知己接济。
“从前靠脸就能混一口饱饭,现在我连一坨屎都不如。” 杰森低声自嘲。
偶尔也会怀念家里的饭菜。
母亲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妹妹甜腻的小点心,至少能提醒他,自己曾拥有安稳温暖的家。
收拾好背包,杰森穿行在下水道交错的污秽通道。
这几年他摸清路线,黑帮借暗道走私违禁品,走这里能避开巡逻的审判所士兵,相对安全。
岔路左走三十步有锈迹铁梯,爬上去便是贫民巷。
此地垃圾堆积,百姓穷困潦倒,全是前朝昏君遗留的烂摊子,巨大贫富鸿沟再也无法弥补。
他身在帝国边境小城,四天穿过外围森林就能抵达下一座城邦,只求一路安稳无祸。
时间已经十分紧迫。
当年为获得护妹力量和陌生神格签订契约,附带的诅咒愈发严重,运气差到极致。
方才小憩片刻,光脚踩六次粪便,还三度被飞鸟排泄物砸中。
大陆神明依靠信徒信仰存续。
有的现身收拢信徒,有的赐力量收使者,还有一类如同放贷人,与凡人缔约,不断榨取代价。
连日的霉运,想必是契约催他偿还亏欠,必须前往高利国,找到缔约的神明寻求解法。
越是时间紧张,麻烦越是接踵而至。
这些年游历途中,邪教、仇家、低位神的爪牙,全被他得罪了个遍。
杰森脚步一顿,透过面具眼洞紧盯后巷暗处,鼻尖捕捉到淡淡的虫腥气息。
“鬼鬼祟祟藏在这里,这股虫臭味,是归一教的杂碎。”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轰然崩裂,两根赤红荆棘破土窜出,尖刺刺穿皮肉、锁死骨骼,将他双臂强行撑开禁锢。
对方出手招招夺命,藤蔓力道超乎想象,越挣扎束缚越紧,地底还有埋伏蓄势待发。
杰森迅速冷静扫视四周,七米外干草垛藏着偷袭者,全力冲刺一刀便能了结。
噗嗤一声,第三根粗壮荆棘破空而来,尖端锋利如魔导箭矢,直刺他眉心,意图击穿头颅。
“眉心是底线,绝不能让你碰到。”
杰森眼底涌上疯劲,不再保留余力。
他猛然发力扭断整条左臂,借断骨冲击力侧身翻滚,致命荆棘擦着头顶钉入石墙。
荆棘还在不断涌出,右手仅手腕被缠,五秒便可复原,左臂愈合需要十秒,足够解决暗处敌人。
他低头狠狠咬碎自己被捆住的右腕,骨肉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巷口。
挣脱束缚的杰森满口鲜血,模样癫狂骇人。
“这个月赌债还差一截,拿你的人头抵债正好,虫子。”
跑动间断臂不断滴血,断裂处黑雾翻涌,快速重塑出完整手臂。
城邦各处告示上,他的名号是杰森・血肉骑士,罪名数不胜数。
弑杀卢恩前国王、炸毁魔导院造成大量伤亡、屠戮米拉村两百平民,以尸骨搭建献祭祭坛。
暗处的归一教信徒彻底慌乱,束缚、重创全都无效,拥有再生能力的怪物根本无从对抗。
杰森一脚踹翻草垛冲到敌人身前,寒光一闪,偷袭者来不及求饶,当场身首分离。
他甩了甩恢复完好的手臂,面具下轻轻一叹。
“说到底,我的终极梦想,还是和一群漂亮腹肌妹子隐居山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