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浩劫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就连梦境,也只剩一片没有半点光亮的纯黑。
【我,选……】
时隔三年,母亲那句泣血的道歉依旧在耳边回荡。
抉择落下的刹那,天地为之凝滞,只剩下马蒙癫狂的狂笑。
【对不起,我的孩子,求你原谅我。】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逼迫一位母亲,亲手抉择亲生骨肉的生死。
以大局为重……这句话,何其残忍。
为保全身负统御血脉、能够拯救大陆的埃莉诺,牺牲平庸毫无神恩的他,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唯一出路。
就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一道苍老的嗓音在意识深处反复拷问:“你怨恨你的母亲吗?”
怨恨?
杰森只是平庸,却并不愚蠢。本就没有半分神恩加持的他,这笔交易算得上稳赚不赔。
用自己这条无用的性命,换取天赋绝顶的妹妹活下来,同时救下三名重伤的圆桌骑士。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母亲,他想亲口告诉她:当年你的选择没有错。换作是我,同样会保全埃莉诺。她身负统御血脉,能完成我永远做不到的事。
那道声音继续追问:“心里会痛吗?”
“有一点。”
可远比心痛更刺骨的,是肉身遭受的折磨。
被投入欢愉地牢的七天,酷刑一日一变,从无重复。
赤脚踩过烧红的铁网,绳索锁喉的窒息,利刃片片削割皮肉,铁钩穿身悬吊,烙铁反复灼烧肌肤……
他每一声痛嚎,都是献给欢愉神马蒙的祭品。
但他绝不求饶。
更何况,自己又要该向谁乞求怜悯?
这片大陆,本就少有真正慈悲的神明。
诸神更像交易机器:凡人献上痛苦与血肉充当祭品,方能换取微薄的力量。
倘若神明存有善意,他根本不必承受剥皮碎骨的苦难。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谦卑……”
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唯有反复默念骑士八美德,才能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志。
神话传说里,端坐王座的金色守护者神尊,在登临神位永眠之前也曾替凡人承受苦难,六天受苦,可坐下之后便是六万年。
杰森自然没法与之相比。
同样饱尝痛苦,他既没有成神,也没有觉醒雷霆之类的绝世异能。
第七天的夜晚,一个身着锈迹盔甲、缺牙疯癫的老者步入地牢。
和杰森同为无神庇护的凡人,可他却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击溃马蒙,将他从地牢救出。
没人说得清此人是如何闯入欢愉地牢——那处空间是大陆人人讳莫如深的险地,即便是其他神格的神选,也不敢轻易踏足。
见面便是一句让杰森猝不及防的问话:【要不要做我的儿子……说错了!是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天降绝活师傅,不要白不要。
老者许诺:“日后那女娃必有一劫,你我二人联手,方有改写死局的可能。”
“中!”杰森也果断答应。
脱困之后,老者同他讲了许多秘闻:埃莉诺注定难逃的劫难,域外神明暗藏的歹毒算计,还有一部分预言石碑的内幕。这些,都留待日后再说。
老者曾问过杰森:“倘若换成那个女孩替你承受七日酷刑,你愿意吗?”
开什么玩笑。
骑士本就该守护自己珍视之人。妹妹是他唯一的信仰(腹肌美人单独一档),他绝不会生出让她替自己受难的念头。
可无数深夜,同一个噩梦反复纠缠着他。
众神现世,戏谑苍生。绿、红、紫、蓝四道邪光盘踞大陆四方,身披金甲的人影自天界试图降临,奈何一道漆黑瘴气死死封住他的通路,令他无法抵达人间。
已经长大的埃莉诺孤身伫立在破碎的战场,无数深渊魔爪撕扯她单薄的身躯。
直至生命尽头,她还在不停呼喊,盼着杰森归来。
这并非普通梦魇,是魔导院法师为他占卜得出的预言,真实得令人窒息。
从前在家摆烂躺平,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没有神力共鸣,无力改变任何事物。
可如今预言的灭顶危机直指埃莉诺,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回想年少时光,大多时候都是妹妹在包容照料自己,杰森只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怠惰。
脱困那日,师傅直白告诫他:“我会把一身本事尽数教给你,但这套手段阴狠悖德,学成之后,全大陆都会唾弃、忌惮你。”
杰森毫不在意。
对付这个世道,不讲武德才是平庸者的生存之道。
世道本就不仁,他又何必死守道义。
只要能活下去,拯救妹妹,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还算有点骨气,那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
短暂的幻境转瞬消散,老骑士粗暴的咆哮猛地将杰森拽回肮脏的下水道。
“睡睡睡!你这个年纪哪来这么多觉!敢浪费我给你争取的名额,小心我拿决斗枪一枪捅爆你的菊花!”
“该死的老疯子,就不能让我在梦里帅一会儿?”
冰冷的水滴砸在额角,刺骨寒意将杰森彻底拽醒。
没有干净床铺,也没有像样的居所,一睁眼,依旧是臭气熏天、阴冷潮湿的下水道。
他烦躁地掀开散发臭味的毛毯起身,叹了口气。
方才的梦境历历在目:城头那场生死抉择、母亲颤抖指向他的手、埃莉诺崩溃的哭喊,还有地牢那七天无休止的折磨,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他坐起身,拍去身上污垢,活动布满伤疤的魁梧躯体。
当年单薄的少年,如今已经接近一米九,肩宽臂阔,一副天生骑士的好骨架。
可浑身爬满密密麻麻狰狞旧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全是地牢酷刑.马蒙给予他的印记。
抬手拨开凌乱的头发,昔日俊朗的容貌已然损毁,右眼一道掌形烫疤永久烙在肌肤之上。
为躲避追捕,也避免吓到旁人,他常年戴着骷髅面具,索性当作中二的装饰。
距离都城那场浩劫,整整三年。
他偶尔会猜想,如果母亲和埃莉诺看见如今苟活下水道的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从前一心想要成为骑士,守在家人身旁,如今却只能终日逃窜躲藏。
身上的披风偷取自平民晾晒的衣架,毯子是跟野狗争抢得来,为了一块果腹面包,还被店主举着擀面杖追出二里地。
所谓骑士八大美德,早就被他抛到脑后。
好烦。
等所有债务一笔勾销,就躲去偏远乡下隐居,身边围着几位拥有漂亮腹肌的美人。
终究,只敢在梦里想想。
“不过也就想想,现实里谁见到我这副模样,都会把我当成恶人。”
杰森低头看向左臂三道紫黑的骷髅烙印——审判所通过法术标注重犯的法则印记,与诅咒之术同理,攥刻灵魂深处无法抹去。
大陆律法写得明白:一枚烙印代表流窜恶徒,两枚遭万人唾骂,三枚便是人渣中的人渣。
三道烙印加身,骑士这条路,已经彻底和他绝缘。
好怀念以前摆烂的日子。
在家里坐吃等死,被母亲和妹妹养着的.....
“唉,怠惰,太怠惰了!正是闯荡的年纪,胡思乱想什么故乡,身上的债还没结清!”
收拾好背包,杰森穿行在下水道污秽交错的通道,踩过遍地污水,前行三十步,摸到锈迹斑斑的铁梯,爬上去便是贫民巷。
此地垃圾堆积,百姓穷困潦倒,全是前朝昏君遗留下来的烂摊子。
但他没有余力当什么救世主,他唯一的目标,救下妹妹。
如今身处帝国边境小城,穿过外围森林,四天便可抵达下一座城邦,只求一路平安无事。
时间已经万分紧迫。
当年他为救他人性命、铤而走险,和贪婪神格签下契约,债台高筑,利息越滚越高。契约附带的诅咒也日渐加重,霉运如影随形。
最近附带的诅咒愈发严重,运气差到极致。
方才小憩片刻,就踩了六次粪便,还三度被飞鸟排泄物砸中。
连日的霉运,想必是契约催他偿还亏欠,迫不得已才临时改变行程,前往高利国,想找到办法暂缓债务、延后契约诅咒的解法。
这不,霉运就来了。
杰森脚步一顿,透过面具眼洞紧盯后巷暗处,鼻尖捕捉到淡淡的虫腥气息。
“鬼鬼祟祟藏在这里,这股虫臭味,是归一教的杂碎。”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轰然崩裂,两根赤红荆棘破土窜出,尖刺刺穿皮肉、锁死骨骼,将他双臂强行撑开禁锢。
对方出手招招夺命,藤蔓力道超乎想象,越挣扎束缚越紧,地底还有埋伏蓄势待发。
杰森迅速冷静扫视四周,七米外干草垛藏着偷袭者,全力冲刺一刀便能了结。
噗嗤一声,第三根粗壮荆棘破空而来,尖端锋利如魔导箭矢,直刺他眉心,意图击穿头颅。
“眉心是底线,绝不能让你碰到。”
杰森眼底涌上疯劲,不再保留余力。
他猛然发力扭断整条左臂,借断骨冲击力侧身翻滚,挣脱左臂束缚,右臂依旧被荆棘死死捆住,仅剩手腕处缠绕禁锢。右手伤势五秒便可复原,左臂完整愈合需要十秒,足够解决暗处敌人。
致命荆棘擦着头顶钉入石墙。
荆棘还在不断涌出,他低头狠狠咬碎自己被捆住的右腕,骨肉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巷口。
挣脱束缚的杰森满口鲜血,模样癫狂骇人。
“这个月赌债还差一截,拿你的人头抵债正好,虫子。”
跑动间断臂不断滴血,断裂处黑雾翻涌,快速重塑出完整手臂。
城邦各处告示上,他的名号是杰森·血肉骑士,罪名数不胜数。
弑杀卢恩前国王、炸毁魔导院造成大量伤亡、屠戮米拉村两百平民,以尸骨搭建献祭祭坛。
暗处的归一教信徒彻底慌乱,束缚、重创全都无效,拥有再生能力的怪物根本无从对抗。
杰森一脚踹翻草垛冲到敌人身前,寒光一闪,偷袭者来不及求饶,当场身首分离。
自己这几年,可不是混吃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