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卢恩王城。
城池恢弘庄严,古堡与圣堂错落排布。
卢恩全境领主皆为世袭骑士贵族,每座城堡必设庄严神龛,行礼祷告,恪守骑士信条。
街巷随处可见披甲巡守的圣堂骑士。
国内以圆桌议会执掌朝政,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传说代代相传。
无数年轻骑士以此为毕生目标,期盼一朝冠上传说之名,承袭骑士荣光。
这里是大陆骑士文明的起源圣地,也是恪守荣誉、忠诚与秩序的净土。
庄严信仰质朴纯粹,所奉神明也是少有对人类怀有怜悯之心的存在,只要维持【端庄】即可获得庇佑。
当然,杰森当年是个例外。
王城中心偏西,灰白岩块砌成的骑士训练场沐浴朝阳,泛着圣洁柔光。
此地隶属圣堂骑士训练营,开阔校场刻满骑士祷言。
学徒骑士挥剑对击,以自身之力践行庄严的信条。
诸多年轻骑士的憧憬与偶像,是王国最年轻的帝国之剑、预言中的救世者埃莉诺。她兼具英气与柔美,天赋冠绝举国,也是最有望承袭琪雅・兰斯洛特名号的天才骑士。
“听说了吗?上周清缴之战,埃莉诺骑士独身斩杀一头魔龙。”
“魔龙尚且不足称道,最厉害的是她与琪雅骑士长并肩作战,在上次魔物潮中守住国门,救下整座卢恩。”
“十四岁便斩获荣耀红印,这份天赋无人能及。”
赞誉之声遍布校场,人人将她视作女武神降世,称颂不绝。可这份举国追捧的荣光,对圣殿中的那人而言,却是无形的煎熬。
训练营旁伫立着一座纯白圣殿,瓷釉铺就的殿堂静谧清幽,唯有浅浅呼吸的回声萦绕其间。
彩窗柔光洒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投下斑驳圣影。穹顶绘有古朴圣典壁画,执剑的白瓷骑士雕像静静伫立。
这里是骑士的忏悔静心之地,供心怀愧疚、失却道义的人自省赎罪,重拾荣光。
也为心绪纷乱的骑士抚平躁动,予其慰藉。
殿内长椅上,一名中年妇人静静垂眸祷告。
她并非娇柔贵族仕女,而是昔日披甲征战、戍守家国的沙场骑士。
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挽起,鬓间微染霜色,眉宇沉淀着岁月征战的沉静凛冽,凛然风骨中暗藏淡淡肃杀。
纵使风姿犹存,她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
那双常年紧握剑柄的指尖微微蜷缩,一遍遍对着圣像祷告。
她闭目凝神虔诚祷告,窗外此起彼伏的盛赞,却如烈火般灼烧心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愧疚。
嘎吱 ——
圣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踏光走入殿中。
同为黑发少女骑士,她步履轻快却不失庄重,望着那道沉溺悲伤的背影,轻声唤道:“母亲,我回来了。”
中年妇人缓缓睁眼,眼底深藏的忧伤经年未散,早已刻入骨髓。
她便是杰森的生母琪雅,等待答复的指尖微微颤抖,轻声问道:“埃莉诺,是他动身了吗?”
“是。兄长已经深入魔物森林,如今魔物泛滥,贸然跟进太过凶险。” 身为帝国利刃的埃莉诺,此刻在养母身前褪去所有锋芒,只剩孩童般的踌躇与担忧。
“你做得没错。城中骑士缺乏野外作战经验,贸然追击只会徒增伤亡。杰森现下如何了?” 琪雅心头焦灼,连忙追问。
“他疑似卷入多起平民命案,但我查验过尸身,死者皆为外力撕扯、精血被吸,伤口与杰森的斩骨刀截然不同,绝非他所为。”
那就好。
“可惜我腿伤未愈,无法亲自出营追击。” 琪雅望着缠满绷带的右腿,满心悔恨,一滴热泪悄然滚落。
当年魔物围城,卢恩结界崩坏。
她站在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
为守护举国苍生,她最终执剑取舍,亲手将身负统御血脉的亲子杰森推入深渊。
无人敢赌宿命预言,无人敢让神级血脉落入恶人之手,可这份家国大义,终究成了她毕生的亏欠。
多年来,她身披骑士荣光,却夜夜被回忆折磨。
眼前反复浮现杰森当年呆滞绝望的空洞双眼。
她无愧于信仰、无愧于家国,唯独亏欠母亲天职、亏欠亲生骨肉。
所幸埃莉诺不负众望,数次逆转国难。
旁人无数次告诉她,当年的抉择是唯一正解,可心底的痛楚日夜撕扯,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在她灵魂深处反复纠缠厮杀。
埃莉诺也明白母亲的心结,她自然要更加努力,哪怕牺牲自己……
“母亲,我可乘狮鹫飞越魔物森林,抢先抵达高利。这一次,我定会找到杰森,将他平安带回。” 埃莉诺单膝跪至琪雅身前,仰头凝望养母,眼神赤诚而坚定。
“傻孩子,这是我身为母亲的决绝抉择,与你无关,莫要替我背负这份心结。” 琪雅温柔轻抚她的头顶,欣慰之余,眉宇间的忧愁分毫未减。
她始终满心矛盾,既为杰森的遭遇日夜自责,也为埃莉诺的赫赫战功满心骄傲,时常奢望一双儿女能安稳相伴身旁。
当年浩劫过后,埃莉诺几近崩溃,将所有愧疚与痛苦化为力量。
终日苦修剑技,甚至勇闯庄严神遗留的试炼之地。
她卸去甲胄,仅凭一柄长剑,与远古灵魂虚影生死对决,在绝境中磨砺自身,只为讨伐马蒙、为杰森复仇,弥补当年缺憾。
“母亲,我总觉得杰森有自己的想法。您还记得当年魔物围城的异样吗?”
“自然记得。” 琪雅颔首沉吟,“当年入城的魔物,大多附着深渊侵蚀的黑色黏液,绝非寻常兽乱。”
彼时昏君约翰下令,命她与埃莉诺死守正门,却不拨付充足兵力,自己早已经由密道弃城出逃,怯懦无为,沦为列国笑柄。
母女二人拼死血战撑住防线,后方援军却迟迟不到。
归一教徒趁机混迹魔物之中,趁二人力竭疲软之际偷袭,以蝎尾毒刃注入蚀骨噬魂的剧毒。
“毒素直逼心脏,当年只差半步便是黄泉。” 琪雅轻抚伤腿,这便是剧毒残留的后遗症。
虽侥幸保命,却落下终身病根,再难痊愈。
直至高利、玉都、莫德莱昂三国援军抵达,卢恩才得以避免灭国之灾。
二人被送入圣堂圣所救治,连圣职者都束手无策的绝世剧毒,却在数日后奇迹般消退。
当年有医者传言,曾见一名破衣乞丐悄然潜入圣所,来去无踪,事后却无物失窃。
风波平定后,四国议会顺势召开。
列国借着驰援救国的名义,趁卢恩元气大伤、君主昏庸无能,大肆蚕食卢恩贸易权与矿产资源,借机瓜分利益。
也正是这场议会,早已被举国认定陨落的杰森骤然现世,于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昏君。
他熟稔王宫所有密道与布防,仿若筹谋已久。
得手后便从容脱身,销声匿迹。
不久,约翰胞弟莱恩顺利继位。
谈及亲子,琪雅嗓音哽咽,满心疼惜:“我的孩子…… 现身之时衣衫褴褛、满身刀伤,刺杀国王后便再度隐去。他对约翰的恨意太过蹊跷,定然知晓诸多隐秘内情。”
相较于荒淫昏聩的约翰,新王莱恩聪慧隐忍、手段凌厉。
对外强硬立威、稳固邦交,对内周旋列国、压低割让代价,广开商贸,硬生生逆转了卢恩的颓势。
“当年马蒙围城,我再三叮嘱约翰,禁止年轻骑士上前线厮杀,可他偏偏强征所有佩剑之人御敌,还特意安排杰森的新兵班驻守险地。如今想来,他死有余辜。” 埃莉诺与杰森当年的绝境,归根结底,皆源于昏君的刻意算计。
当年,还有很多解释不了的怪事。
思绪落定,埃莉诺挺身站起,单掌抚心,对着琪雅郑重躬身行礼:“骑士长琪雅,请向陛下提请外派指令,准许我自由出入高利境内、行使骑士权责,我必将杰森寻回!”
“你这孩子,一谈公事便恪守礼数。” 琪雅疲惫的眉眼间漾出一抹浅笑道意,“罢了,我便动用职权,为你申领外派特权,莱特国王也欠着我们家一个大人情,妥善利用吧。”
“我还有一事相求。”
“尽管吩咐,琪雅女士!”
琪雅从身旁长椅拿起两个油布密封的包裹,递予埃莉诺:“这是我闲暇时亲手做的酸草糖。这一包你路上解乏,另一包若有机会交给杰森,替我告诉他,母亲无能,未曾护他周全。”
是她,无用。
“我明白,母亲。” 埃莉诺唇角轻轻扬起。
纵使岁月相隔,母爱温热如初,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