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卢恩王城。
巍峨城池静静伫立,古堡与圣堂交错错落,整座王城都透着肃穆庄重的气息。
卢恩的领地领主尽数是世袭骑士贵族,每一座城堡中都设有神圣神龛,族人日日祷告,世代恪守刻入血脉的骑士信条。
城内街巷井然,随处可见披甲执刃的圣堂骑士巡守,秩序井然。
国家朝政由圆桌议会执掌,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忠义传说流传千年,骑士名号世袭以表前人之勇。
无数年轻骑士以此为毕生信仰,渴望有朝一日能冠上传说之名,继承那份无上荣光。
唯有那最古老的骑士之名——莱恩之名至今无人继承。
相传这位最伟大的骑士深入深渊与邪恶神格死斗13个日夜,无人知晓他是死是活,但民间相传,这位伟大的骑士依然在深渊中与恶魔抗战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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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西侧,灰白岩块堆砌而成的骑士训练场沐浴在晨光里,铺着一层柔和圣洁的光晕。
这里隶属于圣堂骑士训练营,平整的校场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的骑士祷言。
年轻的学徒骑士两两对练、挥剑交锋,用汗水与坚持,践行着属于骑士的信条。
在场所有少年骑士的憧憬与偶像,都是王国最年轻的帝国之剑、预言中的救世者——埃莉诺。她兼具英气与温柔,天赋碾压举国同辈,是最有希望继承琪雅・兰斯洛特传奇名号的天才骑士。
“听说了吗?上周的清缴战,埃莉诺骑士独自斩杀了一头魔龙。”
“魔龙根本不算什么,上次魔物大潮,她和琪雅骑士长联手守城,硬生生保住了整座卢恩王城。”
“十四岁就拿下荣耀红印,这份天赋,根本没人能比。”
校场内的称赞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将她视作降临人间的女武神。
可这份万人追捧的荣光,对圣殿中沉溺过往的那人来说,却是无尽的煎熬。
训练场旁,一座纯白圣殿静静伫立。瓷釉砌成的殿堂清幽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殿内只剩浅浅的呼吸声缓缓回荡。
彩绘玻璃窗滤下柔和天光,在光洁的地面投下斑驳圣影。穹顶绘着古老的圣典壁画,一尊执剑的白瓷骑士雕像肃穆而立,镇守着整座殿宇。
这里是骑士专属的忏悔静心之地。心怀愧疚、失却道义的人会在此自省赎罪,重拾遗失的荣光。
心绪纷乱躁动的骑士,也能在这里抚平杂念,寻得安宁与慰藉。
圣殿的长椅上,一名中年妇人静静垂眸祷告,身姿沉静。
她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而是曾经披甲赴战、镇守家国的沙场骑士。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挽起,鬓边悄然染上几缕霜白。眉眼间沉淀着半生征战的冷静与凛冽,凛然风骨之下,藏着久经生死的肃杀气息。
纵使容貌依旧出众,她的周身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悲伤。
那双常年紧握剑柄的手微微蜷缩,一遍又一遍对着圣像低声祷告。
“让杰森安全回来吧.....”
她满心虔诚,可窗外此起彼伏的赞誉,却像烈火般灼烧着她的心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愧疚与悔恨。
嘎吱——
圣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踏着柔光走入殿中。
同为黑发少女骑士,她步履轻快却不失庄重,望着那道落寞孤寂的背影,轻声开口:“母亲,我回来了。”
中年妇人缓缓抬眸,眼底深藏的忧愁经年未散,早已刻入骨髓。
她便是杰森的生母,琪雅。看着归来的少女,她指尖微颤,轻声问道:“埃莉诺,他已经出发了?”
“嗯。兄长已经进入魔物森林了,现在林中魔物遍地,贸然追进去太危险。”本该是坚毅的骑士,此刻在养母面前,埃莉诺褪去所有锋芒,只剩纯粹的担忧。
“你做得对。城里的骑士没什么野外作战经验,盲目追击只会白白送命。杰森现在怎么样了?”琪雅满心焦灼,连忙追问。
“外界传言他残害平民,但我亲自查验过尸体。死者都是被蛮力撕扯、精血被吸,伤口形态和兄长的斩骨刀完全不同。这绝对不是他做的。”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只可惜我腿伤未愈,没办法亲自出去追他。”琪雅望着缠满绷带的右腿,满心悔恨,一滴热泪无声滑落。
当年她忍痛做出抉择,亲手将身负珍稀统御血脉的亲子杰森,推入了无尽深渊。
她每晚都会梦到。
杰森当年那双呆滞、绝望、空洞的眼睛,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无愧于信仰。
无愧于家国。
无愧于天下人。
唯独亏欠了自己的孩子,亏欠了身为母亲的本分。
所有人都告诉她,当年的选择是唯一的正解。
可心底的痛楚日夜撕扯,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始终在她灵魂深处纠缠抗衡。
她对了,但也错了。
埃莉诺自然清楚母亲的心结,所以她拼尽全力修行,哪怕倾尽所有,也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现在,她只想代替受伤的母亲接兄长回家。
“母亲,我可以骑狮鹫横穿魔物森林,提前赶到高利。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杰森,把他平安带回来。”埃莉诺单膝跪地,仰头凝望养母,眼神赤诚而坚定。
“傻孩子,当年是我做的决定,和你没关系,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琪雅温柔抚上她的头顶,心中满是欣慰,眉宇间的忧愁却丝毫未减。
杰森被俘之后,埃莉诺几近崩溃。她将所有的愧疚与不甘,尽数化作了苦修的动力。
她日夜打磨剑技,甚至独自闯入庄严神遗留的远古试炼禁地,与前代骑士遗留的幻影厮杀比试。在绝境中磨砺自身,只为讨伐元凶马蒙,为杰森复仇,弥补旧日缺憾。
“母亲,我总觉得杰森心里自有打算。您还记得当年魔物围城,那些不对劲的异样吗?”
那是杰森被抓走之后。
庄严神力尚有残余,信徒的祈祷让力量可以调用,举国还在恢复期。
谁知大批魔物反常侵入国境,一时间众人难以抗衡,被打的节节败退。
“当然记得。”琪雅颔首,神色凝重。
当年入侵的魔物,身上大多带着深渊侵蚀的黑黏液,根本不是普通的兽潮作乱。
彼时的昏君懦弱无能,强行下令让琪雅与埃莉诺死守正门,却不拨付足额兵力,自己偷偷通过密道弃城出逃,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母女二人拼死血战,苦苦撑住防线,后方的援军却迟迟不到。
现在想来也是归一教徒打算除掉埃莉诺设计的诡计.....虽不知他们目的为何,
部分归一教徒趁机混迹在魔物之中。
趁着二人力竭疲软之际骤然偷袭,用蝎尾毒刃,将蚀骨噬魂的剧毒注入二人体内。
“那毒直逼命脉,你我当年差一点就撑不住了。”琪雅轻抚着伤痕累累的伤腿,这是剧毒残留一生的后遗症。
她侥幸保住性命,却落下终身顽疾。
索性高利、玉都、莫德莱昂三国援军千里驰援,卢恩才躲过了灭国的命运。
二人被送入圣堂圣所救治,就连圣职者都束手无策的剧毒,却在数日后莫名消退。
当年有医者暗中传言,深夜曾看见一名破衣乞丐悄然潜入圣所,来去无踪,殿中也没有任何物品失窃。
战乱平息后,四国议会顺势召开。
列国借着驰援救国的名义,趁卢恩元气大伤、君主昏庸无能,大肆蚕食卢恩的贸易权与矿产资源,借机瓜分利益。
也正是这场议会之上,早已被举国认定陨落的杰森骤然现世,当众斩杀昏君约翰。
他对王宫所有密道、布防了如指掌。
得手之后,他从容脱身,再度销声匿迹。
不久,约翰的胞弟莱恩继位登基。
谈及自己的孩子,琪雅嗓音哽咽,满是疼惜:“我的孩子……当年现身时满身伤痕,杀了国王之后便再度隐匿。他对约翰的恨意太过反常,一定知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隐秘。”
相较于荒淫怯懦的约翰,新王莱恩聪慧隐忍,手段凌厉。
他对外稳固邦交、强硬立威,对内周旋列国压低割让代价,一度广开商贸,硬生生逆转了卢恩的衰败颓势。
“当年马蒙围城,我再三劝阻约翰,不让年少骑士上前线送死,他却强行征召所有人,还特意把杰森的新兵队安排在最凶险的阵地。如今想来,他死有余辜。”琪雅现在发觉,有太多反常的地方了。
埃莉诺并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
“母亲,吾有一事请求!”
思绪落定,埃莉诺挺身站直,单掌抚心,郑重行礼:“骑士长琪雅,请向陛下申请外派权限,准许我自由出入高利执行任务,我必定找回杰森!”
“你这孩子,一办正事就格外规矩。”琪雅眼底泛起一抹浅淡笑意,“罢了,我动用职权为你申请外派资格。莱特国王欠我们人情,你妥善利用即可。”
“我还有个请求。”
“你尽管说。”
琪雅拿起两个油布密封的包裹递予她:“这是我闲时做的酸草糖。这包你路上解乏,另一包交给杰森。替我告诉他,是母亲没用,没护住他。”
是她,太过无用。
“我明白,母亲。”埃莉诺唇角微扬。
纵使岁月流转,这份母爱始终温热如初,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