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黄昏微凉的气息，公园内情侣低语嬉闹的声响不绝于耳，衬得长椅上的身影愈发孤寂。
兜帽掩藏下的让娜眼底的茫然未曾散去，双手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手稿。
大哥，去哪里了？
踌躇间身侧忽然落下轻微的落座声响，有人紧挨在她身旁坐下。
让娜微微侧首，轻声开口：“抱歉，我在此等候友人，能否……”
话语戛然而止，入眼便是熟悉的杰森，正跷着二郎腿，目光淡然望向远处人流。
东西已经处理好藏起来了，杰森也是火急火燎结束一切，为的就是快步赶到让娜身边。
毕竟，约定可不能违背。
“今天辛苦你了。” 杰森沙哑说道。
让娜好奇，难道大哥说的是今天的工作么？
“没，来访者大多都是女性，骑士人也很好，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让娜努力让自己微笑，“倒是大哥，你今天都没管我要钱，在外面干什么了，这么久？”
她刻意遮掩住先前哭红的眼眶，语气平淡如常。
“抱歉，让娜，今日我才知晓，你一直过得这么辛苦。”
杰森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兜帽遮掩下的她。
让娜怔神，身躯微顿，才发觉杰森已然听闻街头那些非议。
“无妨，我早已习惯，上次洗澡的时候不也说过么，身为法兰圣女本不该留存过多负面情绪，圣火力量特殊诡异，民众心存质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垂下眼帘，故作平静地扯出一抹淡漠的笑意。
话语说得从容，字里行间却藏着难以掩藏的苦楚。
杰森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独自隐忍可不算是好习惯，心里委屈大可直白诉说，不必事事独揽、自我内耗。你守护法兰的心是纯粹不求回报的，是他们眼界狭隘，不配拥有你这般无私的人。”
杰森顿了顿，即使透过头盔，让娜也能感受到那真挚的目光。
“无法理解你也无妨，不必逼迫自己迎合所有人，偶尔放下圣女的枷锁出去走走，哪怕以后不回来也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你才是最称职的圣女。” 杰森探手，真正像大哥一般轻抚她的头顶，“我或许无法长久停留在法兰，但往后只要你需要，我永远会前来相助。”
杰森能感受到让娜在逐渐靠近，两人的身体因她主动而依偎在一起。
这次杰森没有拒绝，依靠体温给予让娜一丝慰藉。
兜帽之下，一抹欣慰的浅笑缓缓漾在让娜唇边，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谢谢你，大哥，我可以稍微任性一次吗？” 她抬眼望向杰森，声音发颤。
“当然可以。” 杰森看着落泪的少女，坦然点头。
让娜小鸟依人般将头靠在杰森肩上，主动拉过杰森的手臂让他搂住自己，搭在另一侧肩头。
“大哥，明日皇宫宴会他们要求我一同出席，你…… 能来陪我一起去吗？”
“那种地方我能去么？”
倒不是不想，万一碰上检查就糟了，归一那群混账暴露他的真容可愁死了。
“求你了，哥哥。”
让娜轻轻抓紧杰森臂膀，脑袋埋在他怀里寻求一丝慰藉。
“行吧行吧，但我得低调一点。”
尽量隐蔽吧，谁让妹妹都这么求自己了，万一出事就跑路，不暴露就不会被人怀疑。
不过，这感觉和小时候的埃莉诺好像啊，那时候冰山未成，还会这样和自己撒娇……
此刻二人好似情侣，依偎在长椅上看着过往人群，杰森脱下披风盖在让娜身上。
琪雅曾和他说过：刚哭过的女士会感觉有些冷，此刻男骑士应该献上自己的外衣。
杰森并未察觉，让娜藏于怀中的卷宗，用古老文字撰写 —— 恶魔手稿。
国王宴会，是最近的机会了。
先前 ——
艾仕跑丢不久，让娜陪同二人寻觅无果。
埃莉诺和梅洛连连道歉，说：
“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就不劳烦圣女大人与我们操心了。看你疲惫，不如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们私下处理就好，毕竟…… 等一下对她的惩罚，我不想被外人见到，有失颜面。”
如此让娜也不好拒绝，便告辞两位来客。
好久没回去了。
靠近城市边缘，那破烂偏僻的圣女教教堂内。
远不及任何一座审判教教堂，殿内香火清淡，除却零星清扫的修女，四下安静肃穆，墙皮泛黄脱落。
让娜步伐沉重地走入圣堂，眉宇间堆砌着积攒的疲惫与茫然，往日澄澈凛然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霾，毫无往日圣洁。
“嬷嬷，我回来了……”
嬷嬷一眼便望见了归来的少女。
她年岁偏大，眉眼温和慈善，一身灰色修女长袍，方才还在后厨为贫民准备粗粮，瞧见让娜迷离模样，嬷嬷快步迎上前。
没有多余的盘问，只是轻柔地将少女拥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包住让娜，淡淡的皂角气息萦绕鼻尖，紧绷的身体一颤，本能地将下巴抵在嬷嬷肩头，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溃堤。
“委屈你了，孩子。” 嬷嬷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声音绵软，“外面的流言非议，我都听说了。”
嬷嬷拉着她落座祷告长椅，听着少女低声诉说近日的窘迫。
“看来你都了解了…… 国教处处针对我们圣女教，不断压缩经费，甚至强行抬高上缴捐款数额。教堂各项开支捉襟见肘，不过万幸，依旧足够每日为城中流离的贫苦百姓施粥温饱，整体来说还好，有皮埃尔骑士照顾，我们也还可以。”
嬷嬷缓缓叙述眼下的处境，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怨怼。
让娜指尖死死攥紧衣摆，眼底满是浓重的自责。
“对不起，嬷嬷，倘若我是审判赐福者，拥有被国教认可的力量…… 圣女教也不会遭此刁难，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闻言，嬷嬷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何来连累一说，不过是人心贪欲作祟。国教想独揽信仰与权势，早晚都会动手，你只是恰好被卷入纷争之中，自始至终，你都是无辜的。”
年事已高的她怎会不知这人间贪婪，越是相信神明，就越会清楚，多数人只是打着信仰的幌子。
“嬷嬷……”
自我怀疑、民众无端的唾弃、力量带来的自我否定，此刻在这毫无保留的温柔面前，尽数轰塌。
自幼严苛受训、时刻维持圣女姿态的让娜，终于卸下坚强的外壳。
她埋头在嬷嬷肩头不住颤抖，泪水接连不断浸湿嬷嬷的衣襟。
“我到底要怎么做？” 让娜哽咽，倾诉长久积压的苦楚，“我真的尽力在做好一切了，可无论我如何行事，都无法让民众满意。他们畏惧圣火，质疑我的神圣，难道唯有归顺依附国教，眼前所有苦难才能够平息吗？”
嬷嬷静静聆听少女的哭诉，手掌始终温柔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你心底清楚那条路是错误的，沦为他人掌控的工具，你的存在便失去所有意义。不必逼迫自己迎合世界，坚持本心做你自己就好，圣女教上下，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 —— 刚来的她只有迷茫，每日谈论的都是父母，以及那位在火焰中救出她的少年。
那时嬷嬷就知道了，圣光是她被选中的原因，那名少年才是她人生仅剩的唯一光芒。
“孩子，背负圣女之名太久，你总是一味牺牲奉献，偶尔自私一点，任性偏爱自己一些也无妨。只要一心向善、坚守圣光本心，圣光自会眷顾于你。”
之后嬷嬷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抚摸让娜头顶，陪伴着少女。
当年奉命抚养栽培她成为圣女，是下达的指令，多年朝夕相伴，看着她一路成长，情感也早已升华为亲情。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停歇。
让娜抬手用袖口擦干脸颊泪痕，眼底的脆弱褪去，那份冷静坚毅，是属于圣女独有的圣洁气场。
嬷嬷看着她神情的转变，轻声笑道：
“看来接下来是履行职责了吧？此番前来，应当还有别的事情。”
让娜颔首，神色肃穆认真。
“嬷嬷，我请求查阅教堂封存的恶魔手稿。前任贞德圣女曾与圣骑协同作战，留存下诸多深渊恶魔的记载。近日法兰城内恶魔作乱，对抗深渊造物本就是我的本职，我必须尽一份力。”
嬷嬷轻轻叹气，面露担忧。
“你向来这般，凡事优先旁人…… 罢了，若你能找到寄托，也不是一件坏事。只是我并不建议你接触这份手稿。”
“为何？”
让娜不解。
“那卷宗不仅是纸张，同时能在近处感应恶魔方位，反之也会被恶魔察觉。时至今日，一切目击特征都与恶魔巴风特形象吻合 —— 它最擅长蛊惑心神，极易动摇人的本心。”
若卷宗出现，便是与恶魔直接开战的信号，嬷嬷也担心让娜安危。
“嬷嬷，我也有我的估量。”
让娜也是为了法兰除魔卫道，或许能知晓应对深渊的办法。
但更多的是想吸引米迦勒再次出现，她有诸多疑问想探究清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