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城池，竟容不下一颗赤诚为国的圣女之心。何其讽刺。
众人撞见杰森出逃后，一时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擅自行动恐遭法兰猜忌，贸然插手又会引发不测，最终便跟着让娜前往圣光教堂暂且歇脚。
艾蒂安称另有要事并未同行，似乎是随卫兵前去追捕杰森了。
埃莉诺却并不担心。论打斗杰森未必出众，可要论逃跑藏匿，他绝对是大师级别。只是她实在不清楚，这人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永远行事神秘，独自扛起一切…… 埃莉诺多想能为他分担，与大哥并肩作战。
可一想到并肩作战这念头，再看看眼前东倒西歪、疯言疯语的两位 “奇才”，她便瞬间没了任何奢望。
尤其是艾仕。跟着让娜一进圣光教堂便倒头大睡，连客房都不进，就那么大大咧咧四仰八叉地躺在祷告长椅上。一只手垂在地面，一条腿搭在椅背上，整洁的礼服被扯得松松垮垮，一场舞会下来，不知顺手摸走了多少人的珠宝首饰。
至于梅洛，从宴会中途就变得神神叨叨。平日不是喊困就是顶着浓重黑眼圈，今日却反常地精神百倍，始终皱眉思索。说好的沉稳成年人，说好的大魔导师智慧呢？此刻活脱脱一副走火入魔的神棍模样。嘴里不停念叨：“记忆宫殿，那本书的内容不在这间屋子里，奇怪，我究竟放到哪里了……”
高文骑士与艾蒂安交谈后，便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膝上放着一张信纸，手中紧攥羽毛笔，却迟迟无法落笔。
前路一片混沌，反倒是埃莉诺，成了众人中最清醒的异类。
庄严大人，您究竟身在何处？本想在法兰展开调查，却再也没有收到任何神谕。那失踪的庄严分身，究竟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而让娜…… 每次望向她，埃莉诺的心都会骤然一紧，深深为这位妹妹的遭遇感到心痛。祈祷时的她圣洁肃穆，尽显贞洁与仁爱，即便埃莉诺并非同教之人，也会被这份虔诚深深震撼。也正因如此，短短几日她便与让娜共情，甚至不惜一切想要守护她。
让娜跪于圣像前，双手合十，全神贯注默念祷词，期盼圣光画像能为她解开心中疑惑。
其实众人不知，让娜在裙中一直藏着那份恶魔手稿，方才在宴会上已有共鸣。
但她并未告诉任何人，或者说是被那压力撑得一时不敢声张。
毕竟，那恶魔太近了，宴会之中近在咫尺，却唯独不是那弄臣。
———
见众人各有心事，埃莉诺索性走出教堂，在院内独自漫步。
即便已入夏，深夜的风依旧带着刺骨寒意。风卷树叶沙沙作响，陈旧的教堂遍布粗糙搭建的脚手架，勉强支撑着濒临坍塌的墙体，临时搭建的施粥棚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同为教会所属，境遇却如此凄凉。在这座混乱畸形的信仰之都，所谓的信仰与审判，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公平公正。恶魔之说绝非流言，恶魔就在法兰，只是并非深渊产物，而是扭曲的人心。
可纵世间万般不堪，此刻都比不上自家老哥更让她气恼。
“你还打算在那里藏多久！好、哥、哥！”
埃莉诺双手抱胸，皱眉闭眼，竭力压制着心底的怒火。从方才起她便隐约察觉到气息，可对方始终躲在树后偷窥，迟迟不肯现身。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看得到让娜！”
望着眼前的局面，埃莉诺一时竟不知该气谁才好。
听到声音，树后的身影先是一阵骚动，纠结片刻后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诅咒仍在，杰森也不敢与她太过靠近。
这家伙也是厉害，带着一众卫兵骑士在城里兜圈，最后自己从地下通道绕回宫殿窃听情报。猜到众人会来圣光教堂，便顺着地下密道摸索到了这里。干脆改名叫下水道骑士算了！
“抱歉啊埃莉诺，这其实都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外……” 总不能说自己在外还有好几个干姐姐干妹妹吧。
“不必了。我和让娜该说的都差不多说完了，某人可真是厉害，舍身救人让圣女倾心，还认人当妹妹，好生潇洒，好生风流。”
埃莉诺小脸微微鼓起，说话时下意识抿紧下唇，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女儿家的别扭。
“对不起。”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先道歉才是。
“与其跟我道歉，不如先去给让娜道歉！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埃莉诺的长马尾在晚风中扬起，发丝掩映下，一双碧眸因怒火愈显翠绿慑人，“身为骑士，把人家女孩子独自留在舞会，后续发生的事也不管不顾，你知道她有多无助吗？她一直都在默念你的名字，把你当作心灵寄托！”
“诶，是为了让娜吗？” 杰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是斥责的话语，尾音却带着软软的闷哼，裹着藏不住的小脾气。埃莉诺素来眉眼清冷淡漠，平日垂眸便周身透着疏离。可此刻她绷着小脸训人，语调生硬严厉，句句却都藏着掩不住的醋意。
“我急什么，你只是我哥，我巴不得你快点给我找个嫂子。” 她无意识捻着袖口，视线总忍不住偏向一旁，目光黏在杰森身上，带着别扭的幽怨，“到时候回家看看母亲，生个孩子什么的，至少能把你拴住。”
这便是冰山气场与酸甜醋意的反差吗？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是圣女，我是逃犯，我怎么可能和人扯上关系。”
“若不想付出感情，就别一次次给人幻想！你这个感情白痴！”
如林中孤狼，翡翠色的眸子死死锁定杰森，这才是埃莉诺真正气愤的根源。
夜色下，埃莉诺的礼服颜色愈发深邃，衬得她腰线柔和纤细，身形匀称自然，宛若天生的舞者。怒意与哀怨交织，晕开别样的凄美，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若非诅咒在身，杰森真想好好抱住自己的妹妹。
“抱歉…… 是我考虑不周。” 她说得没错，让娜的心意显而易见，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如今的他，早已没有可以安稳停留的地方。
“快点进去吧，高文叔叔我会拦住，你去给让娜道歉就好。” 埃莉诺放缓语气，甚至故意扭腰展示自己并未佩剑，“这次我不会强行带你走，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决定。就算真要动手，也会等下次我准备万全之时，现在对你出手不过是小打小闹。”
埃莉诺清楚自己还擒不住这位逃跑大师，可她希望，杰森能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堂，去做他该做的事。
杰森没有牵手，反而上前一步搂住埃莉诺，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短短几秒的接触，应该无妨吧。
“抱歉埃莉诺，现在还不行。”
大致了解状况后，他也听到了贵族们谈论的 “好戏”，局势已然生变，明天的法兰绝不会放过让娜，他必须抓紧时间去做该做的事。
“为什么！她现在需要你！” 二人紧紧相贴，埃莉诺的额头自然抵在他的胸膛，久违的依偎感涌上心头，“就像从前的我一样，无数次希望你没有离世，只盼你能出现在我和母亲面前。”
埃莉诺心中翻涌，感同身受之下，无数苦楚一并浮现。
“对不起埃莉诺，等这一切结束，我答应你，老老实实回家。” 是所有的事情，都彻底落幕之后。
杰森搂紧埃莉诺，他也贪恋家的温暖，奈何肩上重担太多。
“至少现在相信我，务必让让娜戴上这个，你也留一块。你们只需知道，这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明天的法兰必将一片混乱，你也清楚宗教狂人疯癫时会做出什么事。”
杰森掏出两粒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晶体，皆是从完整的哲人石上敲落的碎片。当初见到尼可手中此物时他便了然，劣等寻魔术需要堆砌各种杂物，而这种红石，正是师傅曾提及的哲人石 —— 炼金术的完美产物，可完成置换、分裂与生成，仅凭一小块就能催动寻魔仪式。更奇特的是，这门古老技艺，最早并非源自人类。
“大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埃莉诺满心疑惑。她抓起透明晶体对着夜空明月，月光穿透晶石，折射出绚烂的红色光晕，棱面流光闪烁。
杰森缓缓松手，两人的距离也在不经意间拉开。
“属于我和你的时间，还有我和她的时间，都不多了。我认为他们不会直接对让娜下手，而是会将她送回边境驻军，可那里也未必安全…… 现在我进去，只能给她一时安慰，可若我完成手头之事，便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也能护你周全。”
杰森的首要任务，是将恶魔引至城外，完成与米迦勒的交易，如今也只有它能真正拯救让娜。此刻相见，让娜定会扑入他怀中宣泄苦痛。可他，已经浪费不起分毫时间。
“我？为什么会牵扯到我？”
埃莉诺还想追问，低头一瞬，杰森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总是这样，不说明白就独自行动，还是怕我们知道后不小心泄露计划…… 依旧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这就是说消失就消失吗？不如下次穿一身黑衣，扮成蝙蝠的样子，倒还意外地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