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大概五六声才接通。
“喂？千早？”
雅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慵懒。像是在沙发上躺着接的电话。
“月姬大人，是我。”千早的声音很正式，“悠君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悠？”雅子的语气立刻变了，多了几分关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悠凑近手机。
“老妈，我想学咒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学咒术。”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比刚才长。悠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像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母亲思考时的小动作，他从小就知道。
雅子的声音变了，从慵懒变成了认真。
“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给我一个理由，悠。”
悠随口回答：“就是好奇。千早说巫女的咒术只能辅助，但阴阳师的阴阳术好像挺厉害的。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学。”
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大概四五秒。
雅子叹了口气。
“悠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妈妈不太建议你学这个。”
雅子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父亲可能会不高兴。”
悠更糊涂了。
“老爹不高兴？为什么？”
雅子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带着一种“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的无奈。
“悠，你是神子，是现人神，是天生高贵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想着如何向他解释。
“是统治者，不是执行者。有事情就让侍奉你的人去做，而不是亲自去做。那样失了身份。”
又顿了一下。
“借用天朝的一句古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雅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悠的耳朵里。
“至少你父亲这种神明，应该是这么认为的。要不然，现人神为什么都没有神力呢？是神明们做不到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千早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茶杯。真衣抱着靠枕，下巴埋在枕头里，眼睛一眨一眨的。双叶的扇子停了，握在手里，没有动。瞳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
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雅子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没有回旋的余地。
神子是统治者，不是执行者。事情让别人去做，而不是自己动手。
这就是父亲的想法。或者说，这是神明的想法。
现人神没有神力，不是因为做不到。
而是因为“统治者”不需要亲自下场。
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只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天朝的皇帝不练武功，日本的天皇不学咒术——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没必要。有那么多人在下面做事，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但作为穿越者，他怎么可能拒绝能够触碰到的超凡力量呢？上辈子看小说看动画，谁没幻想过自己会魔法、会咒术、会各种各样的超自然能力？现在这些东西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可是父亲不让他学。
不是因为学不会，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身份”。
悠盯着桌上的手机，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画了一个圈，告诉他“你只能站在这里面，不准出去”。
悠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说起。这不仅仅是父子之间那种关于“该不该学钢琴”类似问题的代沟，这是人神之间的观念差距。
他只是一个活了十八年、直到一周前才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的穿越者。
而他父亲——月读命，是活了几千年的神明。
几千年的认知。
他怎么用几句话填平？
他深呼吸了几下;"老妈，我还是想学，不管您和老爸的态度如何，我的态度不会变。"
电话另一头的雅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叹了口气。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
“悠，你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情，谁拦着都没用。”
悠没有说话。
“这样吧——”
雅子压低了一点声音。
“你想学的话，可以偷偷学一点。不要让你父亲知道。”
悠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不过要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不能影响和那几个孩子的相处。否则我可不会放过你。第二，不能在人前使用。第三——”
她顿了一下。
“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停下来。”
“没问题。”
悠回答得很快。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雅子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千早，你在旁边吧？”
“在的，月姬大人。”
“悠就拜托你了。他想学咒术的话，你来教他。不过——”
“不要教太难的。基础的就行。”
“我明白了。”
千早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
雅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的是谁。
“我们明白。”
千早替所有人回答了。
“好。那我挂了。”
“等一下，妈——”
“嗯？”
悠犹豫了一下。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傻孩子。”
雅子挂了电话。
忙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千早伸手按掉了免提，把手机收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千早看着悠。
“那从明天开始？”
悠点点头。
“从明天开始。”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近处的树只剩下黑色的剪影。窗玻璃上映着起居室里的灯光，还有几个少女模糊的倒影。
“今天先休息。”
千早站起来，开始收拾茶具。
“悠君，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为什么？”
“学咒术需要精力。你这两天事情太多，你都没睡好，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有那么明显吗？
真衣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刀。
“有的。”
悠嘴角抽了抽。
双叶笑了，扇子又打开了。
“神子大人，您还是听千早的话吧。不然她又要唠叨了。”
千早瞪了双叶一眼。
双叶笑嘻嘻的，假装没看到。
瞳柔柔的说：“我也来帮忙好了。”
千早想了想。
“也好，那明早七点，大家一起来吧，吃完早饭就开始。”
“好。”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然后大家就散了。
双叶和瞳回了自己的房间，千早和真衣去了隔壁。
悠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发呆。
窗外的虫鸣声很响，和前天晚上一样。远处的溪流声哗啦哗啦的，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这句话他前世就听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拿这句话来劝自己别学东西。
统治者不是执行者，有事情就让别人去做。
这个道理他懂。但是他不想听，这样的话，岂不是太无聊了？
转身回了卧室，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些纹路就像是河面上的波纹，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流向哪里。
明天就开始学咒术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闭上了眼。
脑子还在想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别让你父亲知道。”
父亲如果知道了，会生气吗？还是只会觉得他“失了身份”？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去学，哪怕是父亲不同意，悠下定了决心。
他想起前天在箱根神社门口，父亲站在他前面，身上萦绕着幽暗的银光，对着天照说“悠说的也没错，不是吗”。
那个背影，和平时在家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一样。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觉得他是神子，是现人神，应该端着架子，应该让侍奉他的人去做事，而不是自己动手。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
虫鸣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很规律。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悠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