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廊下的木地板染成了淡金色。竹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石灯笼旁边的青苔上。蝉声还没起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溪流的哗啦声。
悠盘膝坐在廊下,面前铺着那块绢布。银线绣出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根茎粗壮,枝叶细密,像一棵倒伏在布面上的树。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上去。
灵力从掌心涌出来,走根茎。这次感觉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持续锻炼的缘故,灵力在根茎部分加速的时候,稳定性明显提升了。昨天练到后面,一加速就觉得灵力要溃散。今天那股溃散的感觉弱了很多,灵力在根茎里来回流转,虽然速度应该远没没达到“一瞬”的程度,但至少不会在中途散开了。
可惜,引导灵力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至少对初学者来说是这样的。他没办法分心计时,不知道自己离0.36秒的目标还有多远。
不过想这些也没用。
练吧。
熟能生巧嘛。
他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灵力在根茎部分加速、减速、再加速。不断重复这个过程。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把身心全部投入到这看似枯燥的灵力流转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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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们在旁边聊天。
起初声音不大,怕打扰到悠。后来聊开了,投入了,音量就慢慢恢复正常了,但谁也没有刻意压低嗓门,还好悠实在太专注了,并没有注意她们在说什么。
一开始只是闲聊。真衣说昨天那款点心好吃,问千早能不能让旅馆老板再送一点。千早说那是人家送的,不是商品,想吃自己去买。真衣瘪了瘪嘴,但没再说什么。
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咒术。可能是真衣,她看到悠练得那么认真,随口问了一句“姐姐,疗愈术式里灵力转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让过渡更顺滑?”
千早想了想,回答了她。
然后双叶也笑眯眯的插了一句。
再然后,瞳也开口了。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
千早说望月家的做法是在转折点提前减速,过了转折点再加速,像开车过弯一样。双叶说月咏家不一样,她们不减速,而是把灵力分成两股,一股过弯的时候另一股在前面牵引。瞳说日照家更简单——她们不转折,灵力走直线,术式结构本身就设计成了不需要转折的样子。
真衣听得眼睛发亮。“还能这样?”
随着时间推移,几个人越聊越深入。
从灵力分配到术式结构,从咒文念诵的节奏到释放时机的把握。每家的做法大体上一致,却有细微的不同,但各有各的道理。
她们都是各自世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巫女,对咒术未必热爱,但肯定精熟。聊起这些专业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少东西可以分享。从“洁净”聊到“疗愈”,从“疗愈”聊到各家的通用咒术。虽然不可能交流高阶咒术和各家秘传的核心内容,但光是交流通用咒术的细节,就够她们聊很久了。
尤其是对于千早、真衣和双叶,她们和日照家虽然同属神道圈子,但是日照家地位一向超然,和其他家交流不算多,这次沟通感觉让她们感觉颇有收获,就连瞳也觉得望月月咏两家有些思路很精妙。可以用在优化自身的咒术上。
就连真衣也偶尔插一两句嘴。她的水平不如姐姐和双叶,但也远超普通巫女。她说自己练习“疗愈”的时候,灵力不够细,总是卡在第三条枝叶。千早教她一个方法——先练灵力分股,把一股灵力分成两股,再合成一股,反复练,灵力自然就变细了。
双叶点点头。“这个方法不错。月咏家也差不多,但我们是先练灵力压缩,把灵力压成一条线,再放松。”
瞳听了,若有所思。“两种方法侧重点不同。望月家是练分合,月咏家是练压缩。我们日照家是练扩张——先把灵力铺开,再收拢。”
那如果把这三种方式结合起来呢?”真衣突然冒出一句。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真衣被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说说……”
千早想了想。“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对三种方式都有很深的理解。”
双叶笑了。“小真衣,你这个想法倒是很大胆。”
瞳也笑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神道界的咒术,本来就是各家从不同角度摸索出来的。如果能互相借鉴,说不定真的能优化出更好的术式。”
时间过得很快。
阳光从廊下爬到了廊上,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色。竹叶上的露水早就干了,蝉声响起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千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十一点四十。
她记得自己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才八点多。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
千早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她的任务明明是教导悠君咒术,怎么自己跟双叶和瞳聊上了?还把悠君晾在一边?
她赶紧站起来,走到悠身边。
悠闭着眼睛,手掌覆在绢布上,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的样子。
千早轻咳一声。
“好了,悠君,可以先休息了。”
悠没有反应。
千早又叫了一声。“悠君?”
悠这才睁开眼,眼神有点发直,像是还沉浸在练习中。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太阳已经很高了。
“啊,已经到中午了吗。”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身上也有点累。
千早没有回答。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掌心亮起微光,灵力从他后背渗进去,在他体内转了一圈。
几秒后,她松了口气。
“还好,灵力运转还没到极限。”
她收回手,坐到悠面前,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鞠了一躬。
“这次是我没有履行好指导者的职责,是我失职了。十分抱歉。”
悠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千早你太严肃了。”
千早没有直起身,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
“但是我要指出一点,悠君。”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
“您是月读命大御神的子嗣,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健康。不能因为修行咒术而忘了时间。我昨天告诉过您,灵力的过度运转对身体是有害的。”
悠赶紧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千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悠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真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