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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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家的府邸坐落在京都东山区的一角,是一座典型的武家造建筑,黑瓦白墙,院内有几株百年树龄的松树,枝干虬曲,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荫。
千早和真衣正襟危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上午的阳光从庭院方向照进来,透过纸障子过滤了一层,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变成一片柔和的暖光。院子里有几声鸟叫,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
她们的母亲美和子坐在对面,姿态端庄,膝上放着一把折扇。
美和子和雅子是表姐妹,长得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雅子是那种温柔中带着精明的女人,说话永远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美和子不同,她的五官线条比雅子利落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更低,带着一种威严,毕竟望月家名义上的当主是雅子,但她要陪伴月读命,实际上的家族事务多半由美和子来操持。
但今天,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同,和声细语的。
“千早,和神子相处得怎么样?”
千早微微欠身,开始汇报。
把这几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从箱根的温泉旅行,到日照瞳的出现,到月读命和天照大御神的神降。她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晰,没有遗漏。真衣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美和子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了几句日常起居的事,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千早一一作答。
美和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皱了皱眉,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
“你是说,双叶那丫头,喝下了月读神恩?”
“是的,母亲大人。”
美和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
千早平静地回答:“我看不透,母亲大人。不过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
美和子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
“这个我也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无奈。
“双叶那丫头是个好孩子,我和雅子姐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不过她呀——鬼主意太多。”
千早点点头。
“母亲说的是。我一直看着她和悠君的。”
美和子的目光在千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柔和下来。
“这是应该的。”
她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千早,你是望月家的人,是注定要成为神子正妻的人。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千早低下头,行了一礼。“谢谢母亲大人夸赞。”
但她感觉自己的脊背微微发沉。
自己忘记教悠遮掩灵力,更没有在大家提出回东京的时候阻止,反而推波助澜,这都是因为她不够稳重,忘记了身为正妻的职责。
这些事,她没告诉母亲。
她说不出口。“我因为吃醋,所以忘了教神子最重要的基础术法”——这种话,以望月千早的性格,打死她都说不出来。身为望月家的下任当主,她从小被教导要严谨、周全、滴水不漏——结果在神子身边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太丢人了。
真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变化。千早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真衣是她的妹妹,千早在自责,别人看不出来,她能。真衣悄悄伸出手,扯了扯千早的袖子,担心地小声说:“姐姐,你还好吧?”
千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那一点拉力,心里一暖。“没事,真衣。”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真衣看得出那是硬撑出来的。
美和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一秒。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千早迅速调整了表情,抬起头,表情端庄得体。
“没有,妈妈。我只是有点累了。”
话音落下,真衣用力点头附和。
“对对对,姐姐这几天可累了!”
美和子看了真衣一眼,又看了看千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母亲对女儿特有的无奈和心疼。
“既然累了,那就多休息好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和服的衣摆。
“妈妈就先走了。你们既然和神子约了五天后见面,那这几天就在京都散散心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障子边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千早一眼。
千早低着头,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美和子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和室里安静下来。
千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榻榻米的某一条边缘上。她的鼻头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不能哭,在望月家,没有在白天哭的理由。
真衣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抱住了千早,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姐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千早没有动,任由妹妹抱着。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蝉鸣从院子里涌进来。
千早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她靠在妹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真衣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真衣安慰姐姐的同时,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姐姐确实不容易。
从小就是。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考虑周全,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父亲走得早,母亲撑着整个望月家,姐姐从很小就被告知“你是未来的当主”。她没见姐姐撒过娇,也没见姐姐哭过。她爱姐姐,也心疼她。
可是——
她在姐姐背后的轻拍中止了。
我也不会放手的。
真衣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我会让悠君更多地看我的,只有这一点,我不能让给你,姐姐。
过了一会儿,千早的情绪平稳了。她轻轻推开真衣,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端庄清冷的神态,像是刚才的情绪波动只是一场错觉。
她伸出手,摸了摸真衣的头,动作很轻,指腹在妹妹的头发上慢慢地梳理。“我们好久没像小时候那样玩了吧。这几天就不要想那么多,一起玩玩好了。”语气平静,带着一点温柔的意味。
真衣听到这话,心里盘算的小九九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的眼睛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拍了拍。“好呀好呀!我们叫上双叶姐一起玩,就像小时候那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兴奋,像是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拉着姐姐的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千早看着妹妹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宠溺的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好好好,听真衣的。”
两人走出望月家的大门。
京都的夏天比东京还热,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蒸腾的味道。天很蓝,云很少,阳光把街道晒得发白。千早撑起一把遮阳伞,真衣躲在她的伞影里,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树荫往前走。
月咏家和望月家离得不远。走过一座小桥,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两家住得近,小时候她们经常互相串门,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那时候双叶就已经是喜欢恶作剧的人了,不过她总是很有分寸,想到这里,千早的笑容多了几分怀念。
千早走到月咏家门前,停下脚步。
朱红色的大门,门柱上挂着月咏家的家纹。
千早规规矩矩地对门口的侍者行了一礼。“我找双叶。”声音和仪态都端庄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找双叶。”
侍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深色的工作服,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看到千早和真衣,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
“哎呀,是望月家的千早小姐和真衣小姐。”
她的语气又惊又喜。
“你们来找双叶小姐玩吗?真不巧——”
千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一早,双叶小姐就回东京了呢。”
侍者的话音落下,门口安静了一瞬。
千早的脸黑了。
嘴角怀念的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笑。
真衣站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黑了,姐妹俩站在一起,两张脸一左一右,散发着不妙的气场。
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侍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千早小姐?”
侍者看到两个人的反应,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怎么了,千早小姐?”
千早一愣。
她深吸一口气,把周身那股快要炸开的低气压硬生生收了回来。表情恢复了端庄得体带着淡淡微笑的样子。速度快得像是在变脸。
“我没事,多谢您了。”
她再次行礼。
“那么,我和舍妹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拉着依旧臭着脸的真衣,转身就走。
那个侍者还站在那里,一脸困惑,“望月家的小姐,头一次看到这种表情呢。”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千早的脚步才慢下来。
然后她的脸又黑了。
这次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黑。
“好你个双叶。”
千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居然偷跑。”
“我早该想到的。”
真衣在旁边用力地点头。
不能耽搁了。
得现在就回东京才行,不能让双叶一个人在那里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两人加快脚步,往望月家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落在石板路上。
千早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裙摆在风中摆动。她一边走一边想——回去得先给悠君发个消息,问问他双叶有没有去找他。不,不能发。发了就等于告诉悠君“我很在意”,这种丢人的事她做不出来。
那就直接回东京。
到了再说。
真衣快步跟在后面磨着牙,双叶姐,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可能是守规矩的人呢?要赶快回去才行。
姐妹俩对视一眼。
不用说话,眼神已经完成了交流。她们同时点了点头,至少这次,在对待双叶的立场上,她们是一致的。
回家,收拾行李,订票,回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