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和双叶分开后,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身后那个笑眯眯的女人又追上来似的。直到拐了两个弯,混进车站前的人流里,他才放慢脚步。
双叶去了哪里,他不关心。不然,他怕她又有什么手段来调戏自己。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一件事——中午吃什么?
难得出来了。早上出门前,老妈没提午饭的事,估计默认他有安排了。回去吃不是不行,但她肯定会用那种玩味的眼神看他,然后笑眯眯地问一句“是不是被姑娘们甩了”。想想就烦。
外面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反光,蝉鸣从行道树的枝叶间倾泻下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今天感觉诸事不顺,从早上出门找朱音开始,就各种出状况。没留联系方式,回家不能练习灵力,还被双叶堵在车站调戏了一顿。
他急需一顿好吃的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那么——吃什么?
真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悠一边往车站走,一边在脑子里过选项。想想看,在箱根这几天,不是寿喜烧锅就是旅店定食。不是不好吃,吃多了也腻。尤其是那种“精致的一碟一碟小菜”的会席料理,第一顿觉得高级,第二顿觉得还行,第三顿就开始想念大碗吃饭的感觉了。日本人是这样的,小家子气。
他感觉满脑门都是汗,今天这鬼天气,热得要命。
荞麦面?
他摇摇头。冷荞麦面倒是不错,但那玩意儿蘸汁吃,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冷面。
不是日式的那种。是那种,带着冰碴的、汤是酸甜微辣的、里面有牛肉片和水煮蛋的、辣白菜可以无限续的——
高丽冷面。
悠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前世的记忆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上辈子,每到夏天,学校门口那家朝鲜冷面馆子总是爆满。一碗冷面,配一盘锅包肉,面是酸甜口的,汤里带着梨的清香,吃完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玩意儿不比日式荞麦面好吃多了?
可怜自己这辈子十八年,外食次数屈指可数。老妈准备的伙食总是很妥当,早饭有米饭有味噌汤,午饭便当精致得像艺术品,晚饭更是花样翻新。他根本没什么借口在外面吃。今天好不容易一个人出门,老妈没准备午饭,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他决定了,今天就去吃冷面了。
就当唤醒一下自己的天朝味蕾。
不过……东京有高丽冷面吗?就算有,大概率也是日式口味的。那种甜得发腻、面条软塌塌、连辣白菜都舍不得放几片的“冷面”吧。
不管了。
先去池袋看看。那边中华系的东西多,有就有,没有就认了。看着不对,大不了直接跑路。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路线,然后刷卡进站。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空位坐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继续想冷面的事。透明的牛骨汤,上面飘着冰碴,面条是那种煮得恰到好处、有嚼劲的细面,上面铺着酱牛肉片、黄瓜丝、水煮蛋、芝麻,再加一勺辣酱——他感觉自己口水在加速分泌。
够了。
不能再想了。
池袋站东口出来,悠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满大街的中文。看板上写着“中国物产““药膳火锅““珍珠奶茶“,还有一家店的招牌上印着巨大的“麻辣烫“三个字,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刺眼得很。街上擦肩而过的人,说的不是日语,是天朝各地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悠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有种说不出来的恍惚感。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日本吗?
他来了兴致,开始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没有大路。主干道两旁的店铺都很“日本”,真正的天朝馆子往往藏在角落巷的空间里。他拐进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两边是那种老旧的小楼,一楼是各种小店铺,二楼以上大概是住家或者小事务所。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酱料味。
悠的目光在招牌之间扫来扫去。
拉面、烤肉、居酒屋、中华料理——
然后他停下来了。
犄角旮旯里,一块风吹日晒得边缘都有些模糊的招牌,用天朝文字写着。
“正宗高丽大冷面”。
悠睁大了眼睛。
我去。
没想到还真有啊。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招牌,这气场,有门。
他兴奋地钻了进去。
店门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推开的时候有股“吱呀”一声。门框上挂着一串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下,算是招呼客人的信号。
悠走进去,环顾四周。
一瞬间,他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装修很简单——白色瓷砖的墙,深色的桌椅,桌子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牛肉汤的香味,混着一点醋的酸味。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老旧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大叔,面前摆着啤酒和一小碟酱牛肉,正用天朝语聊天。一切就像在天朝一样。
最最重要的是,这家店没有点餐机!
在日本,稍微现代化一点的餐馆门口都会摆一台点餐机,这店里连点餐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切什么。
悠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老板肯定是天朝人。这味儿对了。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上面的菜名都是中文,旁边用很小的日文标注了一下意思。
冷面。辣牛肉汤。锅包肉。酱骨头。炒年糕。
悠的视线在菜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感觉涌上来。
“老板——”
“——来一碗高丽大冷面。多放香菜。”
字正腔圆。
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的音调。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悠就后悔了。
他用的不是日语。是天朝语。
悠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糟了。
我怎么用天朝语点餐了?
他赶紧在心里自我安慰:没事没事,这里没人认识我的。池袋天朝人多,服务员见不会多想的。店里那俩大叔在聊天,根本没注意他。只要不露出破绽,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月见夜君?”
那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惊和好奇。语调不算高,但让悠背后一凉。
“你居然会说天朝语?”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冷淡的、不带感**彩的那种调子,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双叶那种甜腻的尾音,不是千早那种端庄的沉稳,更不是瞳温柔的调子,是独属于她那种冷冰冰的质感。
朱音。
悠觉得自己的血液流速都慢了半拍。
完了。
事情大条了。
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以朱音的性格,她不会当众拆穿他,但是她绝对会刨根问底的。
“你能解释一下吗?”
悠感觉自己的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一格一格地转动。
他转过头。
朱音就站在他身后,大概隔了两步远的距离。穿了一件深色的防晒衣,下面搭配一条黑色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冷面馆格格不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大概是泡面和酸奶。红瞳里写满了意外。
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那双红瞳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一种研究者发现异常样本时的那种“光”。
悠挤出一个笑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啊哈哈,是朱音啊。”
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