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片橘红色的光带。她换了鞋,把便利店塑料袋往桌上随手一搁,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老式吊灯。
她大大的叹了口气。
这两天的事情也太多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新干线上那个靠过道的座位。那个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望月千早突然出现,冷着脸质问她的来意。然后那个男人说“我需要您的帮助”。然后是KTV包厢,然后是符水,然后是“灵力拉丝”,然后是池袋那家冷面馆——
朱音猛地睁开眼。
那张脸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了。
她咬了咬牙。
从昨天——满打满算,也就两天。
就两天!
怎么感觉像是过了两个星期?
本来因为运气不好和他邻座就够倒霉了。那个座位是她上车前随便选的,谁能想到旁边坐的就是那个“一男四女”的花花公子?她当时就想换座,可惜车厢满了。然后那个望月千早就来了,一脸“你是不是别有用心”的表情。她土御门朱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接着是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帮他解决灵力遮掩的问题。
朱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怎么就答应了呢?明明想好要拒绝的。明明已经打定主意“离这个男人远一点”。结果呢?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闪出悠那张带着试探性讨好笑容的脸。
“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条件?她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现人神的血”。这能怪她吗?研究者的本能,条件反射。结果那个条件被拒绝了,他又抛出“跟在我身边做研究”的选项。
然后就……
朱音捂住脸。
怎么就答应了呢?
她想不明白。自然,现人神的研究机会很宝贵。可是他那双眼睛。那种诚恳又认真的眼神,该死的,一个花花公子罢了,怎么会有这么诚恳的眼神?
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讨厌这种让你没办法随便敷衍的人。
更讨厌的是——她还答应了。
好吧,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教他咒术,研究他,两清。事情没那么复杂。
结果呢?
今天出门买个东西,在池袋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还能碰到他!
朱音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盯着茶几上那袋便利店塑料袋。
她只是想去买点泡面和酸奶。池袋站那么大,出口那么多,她随便挑了一个,随便走了几步,随便进了一家便利店,出来回家的路上,就听到了他在说话?
这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这是诅咒。
而且他说的还是天朝话!
朱音坐起来,双手抱胸,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个发音,那个语调,那个流畅程度。字正腔圆,没有一丝外国人说中文的生硬感。她虽然不是什么天朝语专家,但好歹去天朝旅行过,听过当地人说话,和道士交流的时候也学了一点。那个发音,绝对不是“自学”能达到的水平。
“我是自学的。”
骗谁呢?
朱音眯起眼睛。
不过……他越不肯说真话,越说明里面有文章。天朝语,一个日本高中生,为什么会说这么流利的天朝语?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
还有一年时间呢。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红瞳燃烧着对真相的渴望。
等等。
朱音的表情僵住了。
一年时间。
她用手指敲了敲额头。
仔细想想——这不就是又被他用话套住了吗?
本来她教完神隐之帷就可以离开的。那是她的原计划——教完隐匿灵力的咒术,任务完成,合作关系结束,各走各的路。她继续她的研究,他继续当他的神子,干净利落。完美。
结果现在呢?
一年之约。望月家的秘传咒术。
她得留在东京至少一年,得经常和他见面,得等他慢慢学会那些咒术再来教她。
这不是又被他套住了吗?
朱音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好烦……”她低声念了一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心好累。”
今天上午那件事还没算呢。
她想起自己着急忙慌地从浴室冲出来、收拾客厅、开门、然后发觉自己没穿内衣——那个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朱音的脸还是有点发热。不是害羞,是后怕。万一他当时视线往下滑了,就算揍了他一顿,也是自己吃亏。
还好他没有。
那个人的眼睛……算是他少数几个优点吧。
还有,她让他下次来之前先发消息,结果自己忘了留联系方式。这件事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丢人。明明是她的失误,结果在冷面馆被他用那个理由要到了联系方式。
“太丢人了。”朱音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次,同意帮他遮掩灵力。第二次,被千早用话架住同意教他咒术。第三次,教他咒术,忘了给联系方式不说,还被他用话拿住。还有刚刚的第四次,池袋偶遇,发现他会天朝语,难得有了反击的机会——结果反而被他套了个一年之约。
四件事。四件事她都不占上风。
朱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短短两天,她好像被那个该死的花花公子套住了好几层。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悠的脸。
那种人畜无害又诚恳的微笑,让她恨得牙痒痒。
就是这种笑,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朱音咬了咬嘴唇。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学习咒术的态度确实挺认真的。今天在公寓里,让他练灵力拉丝的时候,他态度端正,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还有那碗冷面。
朱音舔了舔嘴唇。酸甜微辣,汤里带着冰碴,面条筋道有嚼劲,比荞麦面好吃多了。她在日本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那种东西。那个味道……还挺让人惦记的。要不是他,自己估计永远不会进去这种店。
还有望月家的秘传咒术。
朱音的红瞳里燃起了幽幽的火。
那可是从神代流传下来的传承。望月家侍奉月读命,世代积累的咒术体系,和阴阳师的术法完全是两个方向。如果能学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对她的研究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想到这里,朱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甩了甩头。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这是他在套她,不是她占了便宜。不能被这种念头迷惑。
她把那些对他的正面评价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甩出去。
态度认真?那是因为他有求于人。
冷面好吃?那是店家的手艺,跟他有什么关系。
秘传咒术?那是他欠她的,不是白给的。
朱音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很奇怪。
你以为他是花花公子,但他看人的眼神是诚恳悠的。你以为他是个靠血脉混日子的神子,他学咒术的态度比谁都认真。你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日本高中生,他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天朝语。
而且他很擅长用话套人。
朱音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提醒自己,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只是他,他身边的那些人也一样。
要不是那个双叶在关键时刻展示月读的气息,自己怎么会答应帮他的忙?!那个千早更可恶,上来怀疑她就算了,还用话来堵自己,自己不得不教他咒术。
这一群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都要小心,再小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气息。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
朱音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
从明天开始,她要小心再小心,不然别哪天被卖了,还在帮他数钱呢。不能再被那个男人带着节奏走了。他说话要留个心眼,他提条件要多想一层,他笑的时候更要加倍警惕——谁知道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下面又在打什么算盘。
朱音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便利店塑料袋,把泡面和酸奶拿出来。泡面放进柜子里,酸奶打开,喝了一口。
凉滋滋又酸酸甜甜的。
和今天那碗冷面的汤底有点像。
朱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想了!
今天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