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那家冷面店出来的时候,中午的阳光依旧炽盛。
悠走在外侧,朱音走在靠墙的那一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两个恰好在同一个方向的路人。
悠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很明显。这次两人间隔一天的再次造访,已经让那个冷面店老板彻底认定他们是情侣关系了。老板看到他们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瞎子都看得出来,满满的中年男人自己为掌握了事情真相的味道。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这顿饭。
全程几乎没有交流。悠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朱音也是埋头吃面,偶尔用纸巾擦一下嘴角。两个人像是在比赛谁吃得快,又像是在刻意避免目光接触。
结账的时候,老板又凑过来,用天朝语对悠说了一句:“小伙子,这次还是八五折。”说完又朝他挤了挤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懂,我都懂”。
悠挤出一个笑容,付了钱,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一眼走在自己旁边的朱音,心里有点忐忑。
朱音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冷淡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悠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至少她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次好歹没弄巧成拙。毕竟上次可以说是偶发,这次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万一她生气了,自己的求学大业不就要受挫了吗?
朱音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下,又飞快地移开。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想什么但是我不敢说”。做贼心虚。她心里有些烦闷。
今天确实有点失策。倒不是说被当成情侣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反正旁边没有认识的人,被误认又不会怎么样。问题在于,她不应该说“吃冷面”的。昨天刚吃过,今天又去,就算她心里只是单纯觉得那家店的味道不错,但在旁人——尤其是那个老板——看来,这就变成了“情侣连续两天光顾”的铁证。被旁人误认,和被旁人认定关系,还是很不一样的。被当成这个花花公子的女友,感觉浑身都不很自在。
但她也没办法向他发作。因为地点是她自己选的。这个闷亏,只能自己咽下去。
“早点回去吧。你回家就没办法练习了,不是吗?”朱音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加快了脚步。“抓紧时间。”
悠“哦”了一声,跟上了她的步伐。
-----------------
晚上七点。
悠睁开眼睛。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只剩最后一点余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白。他坐在地板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和白天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光。
他伸出手,手指向前。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光。光芒很淡,要不是房间没开灯几乎会忽略。但它出现了,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指尖上方,像是一小截凝固在空气中的光丝。它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稳定、均匀、没有波动。
不再是一闪而逝的幻觉。不再是零点几秒就崩解的残影。是实实在在的、稳定的、属于他自己的灵力丝。
“我做到了,朱音。”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朱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书页一直没有翻过。听到悠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指尖那根光丝一眼。
目光停了一瞬。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红瞳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做到了就回你家去。还想留在我这里过夜不成?”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悠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本来做好了被夸奖的心理准备——不说“还不错”之类的话,至少也应该有一个“嗯”表示认可吧?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逐客令,还带了一点不耐烦。
他感觉应该是自己太得意忘形,让朱音有点烦了。
说得也是,人家本来就不想让自己来她家练习。自己死皮赖脸地来了,人家勉强同意了,搭上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现在练完了还杵在这里,确实有点不识相。
悠站起来,把那根灵力丝收回体内,光在指间消失。“好的,我这就走。”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拧开门。
“明天记得接着来。”
朱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既然你灵力化丝已经完成了,那明天就可以练习神隐之帷了。”
悠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朱音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然后她手里的书掉在了沙发上。脸上那层冷冰冰的壳碎了。
“他居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的做到了。”
灵力化丝。从无到有,从概念到实操,从第一次接触到稳定成形——
只花了一个白天。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白天的每一个瞬间。早上刚来的时候,他体内的灵力还是一团散沙。两个小时之后,出现了聚拢的迹象。中午吃饭回来,灵力丝已经能够维持短暂的一瞬。下午四点,她注意到他指尖偶尔会闪过一道微光,虽然不稳定,但已经有“丝”的雏形。天黑之前,她感知到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基本成形,就差最后那一点突破。
然后他练到了晚上七点。
一个白天。不到十个小时。
她自己当年花了三天。三天。不是三天里每天练一个小时,是整整三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土御门家的长辈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在遇到他之前,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朱音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幽暗的光。
她的猜测有了真实的证据。不是错觉,不是偶然,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不讲道理的天赋。他的天赋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
她坐直身体,把掉在沙发上的书捡起来。靠在沙发里,闭上了双眼。
一定要得到他。
不惜一切代价。
她看到那根灵力丝的瞬间,这个念头就占据了她的脑海。
有了他,土御门家的传承就有可能复原。那些失传的、残缺的、被时间掩埋的咒术,那些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修补不了的东西——都可以换一种方式重新掌握。
她要把他变成自己的帮手。不,不只是帮手——是什么都好。只要他愿意配合,只要他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帮助她复原咒术。
问题就是,如何得到他。
朱音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个已经空了的芭菲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抹茶的绿色,勺子搁在杯口,尖端沾着已经干掉的奶油。
她想了很多,现在看来,他对自己没有恶感。不如说态度挺好的。那么这种态度会让他同意当自己的助手吗?恐怕是不够的。
朱音把空杯随手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红瞳照得透亮。她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东京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橘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远处有盏灯在闪,大概是某个商场的霓虹灯。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掠过,像流星划过地面。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这片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慢一点。不要太急。
他现在对自己的好感度还不够,远远不够。如果她现在提出要求,他大概率会拒绝,或者提条件。以他那张嘴——能在新干线上用几句话把自己套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他提出了她无法满足的条件,那局面就不好看了。
所以还是稳扎稳打地来。先教会他神隐之帷再说。
至于更多的,需要更久的培养,他看上去对咒术很有兴趣,教他更多吗?还是说,换个方式?他是个花花公子,也明显对自己的长相有兴趣,那么,色诱吗?这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刚一闪过就被她飞速掐灭了,开什么玩笑,我色诱他这个花花公子?除非北斗星君显灵,不对,北斗星君显灵也面谈。那么试试看教他更多一点东西好了。先引起他的兴趣再说。
朱音转过身,走进卧室。
朱音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水面上不断泛起的涟漪。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睡吧。明天还要教他神隐之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