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七月十六，这天上午，陈怜雪仍旧惊魂未定。
龙海部洲也有中元节，凡间叫鬼节，每到这天凌晨前的午夜，便会鬼门大开，邪祟骚扰阳间。
实际上从虞江的角度来看，鬼门就是“孽障”了，中元节就是孽障和现实连接最紧密的时候。
七月十五子时，尤其在苍梧山脉、这座曾是古战场的庞然大物上，竟是百鬼夜行不得安生。
别的地方都只出小鬼，苍梧山不一样，尽是些令人作呕的血肉邪祟。
但是这些邪祟其实并不情愿出现在苍梧山，它们都是被迫从孽障挤出来的，地狱道已满，本就无处可去。
所以不得安生的，不是苍梧派弟子，
而是“百鬼”。
“死啊——！”
“杀，杀光它们！畜生！”
“一个不留哈哈哈——！”
七月十四日午夜，苍梧派上到内门长老，下到外门弟子，无一不在自己的地盘屠杀邪祟。
只有杂役们瑟瑟发抖：“不是说名门正派吗？怎么感觉跟来了邪教一样，可是明明又在镇压鬼怪。”
苍梧派众人的愤怒其实可以理解，门派正在转型阵痛期，大家并不能在短短三个月内，从原来的营业形式中转变过来。
“以前都是邪气凛然，没事就狞笑，现在你让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我也难办啊！”某外门传功长老抗议道。
于是，七月十五日白天，整座苍梧山的白梧桐都大半溅满了血，到处是没来得及清理的诡异尸体，和杀疯了的长老弟子。
导致牛头马面进来之后，更加坚定了这里是邪教的想法。
而小到一座回雁居，里面的陈怜雪就糟糕了。
从七月十四亥时开始，女孩的万花铃就响个不停，她虽然知道中元节，却不知道苍梧山的状态。
于是大量的饿殍和僵尸，从回雁居的各个阴影中，浮现出来对母女二人发起攻击。
饿殍就是虞江认知里的丧尸，关节更加灵活，攻速高防御脆、低伤害；
僵尸就是蹦跳型的，关节几乎锁死，攻速低防御高、中伤害，而且基本穿着华服。
“嘤呀——！”
陈怜雪标准尖叫声响彻宅院，李缘也发出了标准的应激“啊啊啊”叫声，两人居然背靠背，并肩作战了。
“是你，是你引来的！”李缘即使生死关头，也没忘了给假女儿扣帽子。
“不是我！”陈怜雪大声反驳，手里紧握柴刀。
好在虽然她们毫无反抗之力，身上的衣袍却都不是凡物，每次饿殍僵尸杀来的时候，都能莫名其妙躲过。
她们还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可毕竟难以反击。
令沽月崖上坐山观虎斗的虞江，意外的是：陈怜雪后面居然用柴刀，砍死了两头饿殍。
尽管怕得手都在抖，却敢于挥刀，与以往大不相同。
相比起来李缘甚至连呐喊助威的作用，都没起到。
虞江一直等到后半夜，陈怜雪的怨念贡献得饱和了，才让香阳湖上空的柳书煜通行。
柳书煜早在亥时，目睹了苍梧派对邪祟的屠杀，就直接御剑赶往香阳谷。
可是明明一下就能抵达的回雁居，却花了他整整两个时辰。
阴暗森林、血色湖泊，到处都有恶心的怪物冲出来阻挠他。
饿殍僵尸之类的，自然是被他的飞剑直接贯死。
但那种莫名伸出虚空的红色触手，还有飞来飞去的血口眼球，却十分难缠。
柳书煜的修为在第二境-聚灵，这个境界已经可以御剑飞行和使用飞剑了。
而且以他的境界层数，即使胸腔被洞穿也不会死亡，灵力会迅速修复伤口。
他越战越勇，可邪祟怪物却越来越强，根本难以理解！
当他杀到香阳湖上空时，回雁居里的女人惨叫，尤其是陈怜雪的哭喊声让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然而血色湖泊下，赫然竟钻出一头五丈长的大血蛟，与他战成一团，将他打成重伤，险些因其毙命。
“明明我可以不管的，为什么非要来……”
青年伤痕累累时，也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他明知道有虞仙君在，陈怜雪不可能死去，却还是想过来看看。
因为他身为因果司的仙官、张道长的徒弟，对女孩的身世一清二楚。
太惨了。
与她相处了一个月，发现这么可怜的女孩，却在虞江的细心呵护下，不仅和原来一样温柔善良，而且变得更加勇敢和冷静！
也许柳书煜只是在陈怜雪身上，看到了张道长未曾带给自己的那部分师徒之情，而现在他却能亲眼见证：
女孩在虞仙君的培养下茁壮成长。并好奇她长成的样子。
“这样的教授方式未免太激烈了！”
柳书煜一边对抗血蛟，一边紧盯着灯火通明的回雁居，忍不住对着虚空大喊：
“虞师伯，晚辈斗胆进言，这样是否太过了？！”
他认为清冷师尊就是这点不好，偶尔在培养徒弟上，也会有揠苗助长的行为，只能说“望徒成龙”之心，其实急切。
“……”
坐在悬崖上的虞江，无语中气笑了。
所以他才觉得因果司很麻烦，更不喜柳书煜这种莫名其妙、一腔热血的人，最容易影响他培养怨种了。
“你等着吧，我让你在这待不了五年。”
这本来也是虞仙君的计划。
而这时陈怜雪的怨念也激发得差不多了，怨魂钟今晚饱餐了一顿，但血海的体积还是只有百分之三，进展仍旧缓慢。
这种吸收速度与钟体的外形，有象征上的相同，将钟口朝上，那么就是下窄上宽的形状。
因此怨魂海越往上海面就越宽，而怨魂钟对一个怨种抽取怨念越多，吸收率也会减幅，从而需要加倍在情绪深度上用功。
虞江对邪祟诡异程度的使用，也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虞师伯，晚辈知道您在看！所以能否请您……呃。”
湖面上柳书煜还在大叫，这时与他搏斗的血蛟，却是轰然一炸，化成一段段腥臭的肉块，落进湖中死了。
“呼……”
柳书煜长吁一口气，马不停蹄地飞向回雁居，落在五进院屋檐上便开始催动飞剑，唰唰几下，将低级邪祟尽数斩杀。
“啊。”陈怜雪如释重负，跌跪在地，苦苦捱了两个时辰，女孩早就全身疲软，近乎崩溃，泪水也流淌个不停。
柳书煜飞下去，一横手将躲在陈怜雪身旁的李缘推开，毫不客气，然后双手去搀扶陈怜雪。
嗡，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女孩时，忽然一阵青光迸发，他惊叫一声瞬间被弹开，整个人嵌进了远处的墙体中。
“啊？”陈怜雪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完全没看清怎么回事，“柳师兄，你没事吧？！”
“没，没事……”柳书煜卡在墙里嘴角溢血，脸上不知是血瘀还是羞红，这时他才总算明白了虞江的深意：
虞仙君根本不可能让陈怜雪受到伤害，是我自作多情了……柳书煜心中苦笑连连。
而陈怜雪看见柳书煜那样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真是一个灾星，谁接近我谁就倒霉！”女孩哭得更厉害了，“还好师尊不在，不然肯定会毙了我！”
“呜呜呜……”陈怜雪哭得泣不成声。
一直到七月十六，她都为此惊魂未定，好在柳书煜受伤并不严重，也完全不怪她，但也根本不敢碰她了。
也是这天，陈怜雪爬到桃花山道上，远眺那座广袤的大森林，忽然有了种想出远门的冲动。
“如果我会骑马就好了。”女孩呆呆地自言自语。
“骑牛不行么？”虞江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呀！”陈怜雪被吓到缩手，“师，师尊……”她瞟着师尊，连忙行礼，低头并不敢看他。
……师尊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这种想法几乎每次和虞江交谈，都会产生，虽然虞江时常莫名偏心李缘，而对自己十分严厉，事情却又总能阴差阳错地让李缘吃瘪。
女孩的心中也产生了很搞的疑问，不知所谓。
时至今日，她对虞江仍然是觉得恐惧、不安，却又越来越好奇他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天便让你骑上马，”虞江远眺香阳湖，衣袂飘飘，“那头牛就用来耕地吧。”
又是礼物嘛？陈怜雪心中颤动。
想什么就来什么，果然很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