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下午，重伤痊愈的柳书煜，照例是对陈怜雪进行月中家访。
由于中元节百鬼夜行，家访推迟到了今天。
“那么，修炼的事还是没有消息吗？”柳书煜问道，一边拿着本本记录。
两人坐在湖边的大树下的石头上乘凉。鬼节大战后，原本染红的湖水被阳光照过竟已恢复如初。
春日早尽，地上小花都缩了起来，可以放心踩。
“没呢，师尊说让我先‘修心’。”陈怜雪坐在石头上抱着双腿，表情平静。
“好吧。”柳书煜离她远远的，生怕被青光震飞到湖对岸。
仙人收徒而不教授引气聚灵，这让柳书煜很是纳闷，不过所谓修心却也是修仙界老生常谈的问题，也许虞师伯另有考虑。
“柳师兄，修心到底是怎样的过程？”陈怜雪虚心求教：
“我问过师尊，但他只要我去书房里多读书，我看了许多做人的道理，也有龙海部洲的演变历史，这些都是比较简单好理解的。
“其它的我还不懂，但是那些书里面，都没有说怎样修心，心是什么？”
微风吹动少女胸前的两股长发，头顶的大榕树千枝万叶、绿意盎然，发出沙沙的树叶声，空气中飘来夏花和野草的灼热气息。
柳书煜看了看少女，忽然低下头苦笑：
“我不敢妄自回答，毕竟我比你也才大不过十岁。”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陈怜雪好奇追问。
“我……”柳书煜故作轻松地望向波光闪烁的湖面：
“我认为，只要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坚持地去做，不让自己的行为违背本心，大概就算是修心吧。”
“那么，修仙和修心又是怎样的关系？”
“……”柳书煜回看女孩，想了半天，只是抿嘴笑。说实话他可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不过是张道长随手从村子里捡的天灵根罢了。
老道觉得他有底子，甩了他家里人几个银元宝，便带着他踏上仙路，所以他最初只是因为老道才修仙。
他说的所谓修心，也不过是同龄人说烂了的套话，套在谁身上都能用。
“我想去更大的地方！”
女孩认真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让树叶停止摆动，看得柳书煜一阵恍然，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惭愧。
“也许答案很简单，”陈怜雪站起来，抓着头发走动，“就如同长着翅膀的蚂蚁，如果能飞到天上的话，是不是也没有那么渺小了呢？
“修仙就像是蚂蚁的翅膀，而心则是它想要吃的花蜜，飞得更远才能吃得更多！”
陈怜雪走到阳光下，忽地转过身来：
乌黑的秀发仿佛也染上了淡淡的金色，绣着青鸾的长衣也变得半透明，像最为纯净的翡翠，风一吹，神鸟的碧绿瞳孔仿佛映着无悔的明光，翅膀也随着风铃的节奏律动。
“那不就是蝴蝶吗？”
女孩在转身的同时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可爱俏皮的梨涡、明亮如星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热情也传递给青年。
当柳书煜反应过来之后，陈怜雪已经自顾自地沿着湖畔走了。
他的心脏却还在砰砰跳个不停，眼睛也难以从女孩的背影上离开，但很快他便低下头，陷入一阵近乎心悸的失落。
“唉，不可能的，她只是太过单纯善良……而我却如此普通。”
这只是其一。柳书煜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那也是清冷师尊最为致命的缺点：
你若当清冷师尊，还有个阳光活泼又可爱的女弟子，那便糟了。
“算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柳书煜拍拍屁股站起，收了本本御剑飞走，才飞入湖泊南侧的森林，忽见一团树冠中，斜刺里杀来两道身影，直取要害。
“什么人？！”
他连忙调动灵力，白光护罩顷刻生成，同时口鼻喷出两枚飞剑，分别对敌！
咔嚓，他听到护罩破裂的声音，巨大的冲击力传递而来，将他的身影重重地砸在地上，掘开泥地滑行了十多丈。
“该死的邪修，你本事不小呀！”
那两道身影，皆是身穿暗红色衣袍的美丽少女，左一个灰发长眼吊梢眉，右一个银发杏眼弯钩鼻。
正是牛头马面！
待烟尘散去，柳书煜竟看到自己的两把飞剑，其中有一把甚至是本命，皆被少女一人一把夹在手指，兀自震颤，却无法调动。
“你的反应算快，只可惜双拳难敌四脚，很难受吧？”牛头居高临下，缓缓飞来。
三丹境？不，还是聚灵境……柳书煜准确判断出，牛头本质上是御物飞行，只是她身上繁多的首饰中，某一种可以起到浮空的作用。
他瞥了右侧远处一眼，刚才因为少女们的袭击，他的仙剑已经插在了一棵树上，那个距离完全不能御物。
他现在没有飞行手段了，根本不可能独自抵挡两名和自己同境界的修士。
“你们是阴差！”
柳书煜看清了、少女们头上的牛角马耳标识后，站起来厉声喝道：
“我乃因果司仙官柳书煜，这到底是何意味……”
他刚要从纳戒中掏出仙官令牌，噼啪！手就被猛地一抽，生生甩开，痛得像摸了十万个辣椒。
“你还挺会鬼扯的。”
马面手里握着一根银色长鞭，面无表情：
“你虽对地府阴差形制有所了解，但谎称自己是仙官未免也太过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才到聚灵境，你这种货色也能当上仙官吗？”
“你这种货色作为邪修倒很合理。”牛头紧跟着补刀。
柳书煜咬着牙大叫：“什么啊？我师父可是新上任的天书令张玄翎！他安排我当仙官有什么问题吗？！”
“聒噪！”
噼啪，又是一鞭抽在柳书煜嘴上，青年没了飞剑仙剑，完全无法反抗，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连续翻滚。
现在他是跑也跑不了，说也说不清楚，怒火攻心，竟是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嘴唇也开裂了。
嗡，金属兵器逼近，牛头已提着一杆三叉戟，抵着他的脖子：
“说吧，陈怜雪现在在哪？”
“啊？！”柳书煜整个莫名其妙，然后，他脑子骤然灵光了。
因为一切都连起来了。
从他的角度看，是张道长接到了地府的汇报，说有两名阴差告知有邪修掳走罪大恶极者的魂魄，还有两名凡人，需要因果司介入协助。
“不是，不是啊，”柳书煜急着嘴想解释，“我我我我，你们你们你们，陈怜雪……”
“说！”牛头爆喝，戟尖戳得他脖子流血。
“啊……”柳书煜完全无法冷静下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忽然他灵光又是一闪，大叫道：
“虞师伯救我啊——！”
“鱼师伯？果然是大妖！”牛头喝道，“别说是你鱼师伯了，现在就是龙师伯虎师伯来了都没用！”
少女怒目圆瞪，无所顾忌，当即上前甩了柳书煜两个耳光，同马面将他绑了，径直往香阳谷去。
“呜呜……”柳书煜嘴巴被穿针引线，只能又痛又急，气得一个大男人硬是泪流满面：
……你们等着吧，两个傻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