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阳春三月。
不知不觉陈怜雪入住香阳谷,已经一年。
这日上午,虞江在沽月崖抚琴,琴声迟缓余音绵长。
琴声,引来了那个一腔热血的青年。
柳书煜收起仙剑,落在虞江不远处,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像是在说:可算找到你了!
“虞师伯!”柳书煜作揖,毫不客气地打断虞江的琴音:“弟子有一事相当不解,恳请指教!”
“请说。”虞江压手按琴,语气温和,目光宁静地望着他。
这反而让柳书煜像是噎到了,连忙正色道:
“去年很早的时候,陈师妹说她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晚辈想必是您告知的,就没向她提起,免得惹她伤心。
“只是晚辈一直不明白,您既然要收陈师妹为徒,那个李缘留着究竟有何益处?
“明明她才是策划偷婴的罪魁祸首,您为何只杀了陈师妹养父,而放过她这个祸害呢?”
闻听此言,虞江平静的脸忽然僵硬得有些可怕:
“你说什么?偷婴?”
“对啊,”柳书煜也十分怔然,“您,您一直不知道吗?”
他一直以为,虞江已经对陈父摄取了记忆。
可目前看来,虞江脸上完全是不知所谓的表情。
眼看虞师伯木着个脸,柳书煜赶忙接着道:
“十五年前,李缘还是千金小姐。
“有个修仙者,其实是江湖骗子,充其量算武林高手。
“一次机缘巧合,李缘爱上了江湖骗子。
“但江湖骗子只是隔几个月,来见一次她,偶尔带点什么灵丹妙药骗她说是仙丹。
“她当时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妹妹比她聪明多了,不断地提醒她那人是骗子,她偏偏不信,还觉得妹妹嫉妒她谈了修仙者。
“十二年前,江湖骗子又找到李缘,约她在元宵灯会上见面,这件事被她妹妹知道了。
“她妹妹就关住她,自己找到骗子,牵着骗子的手往客栈那边去,这一幕被她的某个闺蜜看到了。
“但其实她妹妹已经找了几个高手,埋伏在客栈的房间里,给那骗子套上麻袋,就拳打脚踢打死了。
“而李缘却以为自己被绿了,以为从那之后修仙者就没出现,肯定是从散修变成宗门修士了。
“她还骂她妹妹不要脸,因为她妹妹当时已经成家。
“结果就是所有人苦口婆心地解释,她都不听,甚至把尸体脑袋摆到她面前她都不相信是真的。
“虽然脑袋确实是被揍烂了。
“又过了一年她妹妹难产而死,保下陈怜雪。
“她就觉得是那个骗子的种,因为听说修士和凡人的孩子一定难产,其实根本不是!
“李缘恨她妹妹恨得疯魔了,又觉得陈怜雪应该是她的女儿,又觉得陈怜雪不该被生下来。
“就想把孩子偷走。”
“当时有个书生,也就是陈师妹的假父亲,也追求李缘很久了。
“李缘就利用了他,让他在妹妹家里放火,而她自己就趁乱偷走了女婴,和偷婴贼逃之夭夭,在一个偏远的山镇躲了起来。
“她觉得骗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来找她,而且她相信那个骗子,能够通过陈怜雪定位到她。
“她觉得那个骗子的血,和陈师妹的血之间存在联系,可以使用某种仙术指出方向。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柳书煜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沽月崖上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风声和清冷的空气。
“好精彩的故事。”虞江铁青着脸。
“并非故事,这是事实啊虞师伯!”
柳书煜急了:“我当时翻看陈师妹的因果簿,我都要气炸了!
“一个孩子怎么能惨成这样啊?!简直荒唐!”
青年此时此刻也像是要气炸了,脸上通红,眼睛像要滴血,气愤之下,勇武到仿佛忘了面前的人,一眨眼就能灭了他。
“好吧,别激动,小子。”虞江神色淡然,只觉得他单纯可笑,更不懂何谓惨:
“既然在因果司上班,就要学会接受这个世界的荒唐。
“我曾见过一个男子去看大夫,说自己不小心坐到了假珊瑚玉,结果大夫把那东西掏出来,发现那东西其实有防止误入的扩宽设计。”
“……”柳书煜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
您要不要看看您在说什么呢?
虞江双手抬起,十指张开,认真地对青年道:
“孩子,道理往往不需要说得太复杂,越俗气反而越好理解,很多荒唐的行为,八成是老坟那边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脑子抽了筋。”
“那虞师伯,李缘……”柳书煜试探性地问道:“她现在一直在欺……”
“好了。”虞江双手一按,“这样吧,你明天晚上戌时过两刻,准时到回雁居来,别提前也别迟到。
“事情会迎刃而解的。”
“是……”柳书煜脸上明显意犹未尽,似乎觉得事情很不靠谱,又像是感到不安。
但他还是一步三回头,踩着仙剑飞走了。
望着青年消失在森林方向,虞江方才继续抚琴,直到琴声再度悠扬,渐入佳境,他的脸上也出现了阴狠的笑容:
“呵呵,我还想多当两年清冷师尊呢。”
……
同一时间,陈怜雪正在宅院书房练字。
半年多过去,孜孜不倦地练笔,她的字体早已变得清隽秀气。
“喝啊!
“哈!
“哼!”
可是,书房外面的院子里,却传来中气十足的呼喝声。
是李缘在打拳。
陈怜雪咬着龋齿,握住笔杆的手指姿势变形,写出来的字又变得像去年那样歪七扭八。
归根结底是心乱了。
“呼!”李缘持续大叫。
陈怜雪眉头紧蹙,揪住胸前中衣,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自上个月李缘踏上仙路开始,就一直这样各种骚扰她。
要么就是走路碰见,莫名其妙吹出一口气,把她吹到地上。
陈怜雪真的难以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得饶人处不饶人的人。
如果彼此讨厌,相安无事就行了,为什么非要不停地纠缠使坏呢?
“哈嗨!”又在外面叫。
书房里,女孩开始大口喘气,左手用力抓住纸页,右手几乎要折断笔杆,全身颤栗,眼睛更是瞪得血红。
那个声音,脑海中的声音,又出现了。
“当初就该一刀劈死她!难道等她折断你的翅膀吗?
“是时候了!是该做个了断了!如果还不灭口的话,还不灭口的话……”
声音逐渐变得疯狂,好像那个自己正要彻底将她撕成两半,分裂开来占据身体的主要控制权。
虽然她不希望那样,可心中又实实在在渴求着鲜血的溅射。
其实她明白,早在她的师尊一指戳死那个男人的那天,那种血线旋转飞舞的场景,那个时候……
她痛快。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还在犹豫什么呢?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换谁来不都一样吗?!
“如果你早让我上场的话,事情绝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只要有我在,其实青楼都不可能去,因为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当时第二天就换我来,换我把那个死畜生男的砍死!
“然后我们不也能遇到师尊吗?!他迟早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从来就是属于他的人!
“陈怜……”
那脑中声音还要继续鼓动,这时书房外李缘却不叫了,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陈怜雪狰狞的面目顷刻间垮掉,变得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猫般,脆弱又无助。
她还看到李缘就跟在虞江后面,昂首挺胸。
“怜雪,读书辛苦了吧?”虞江露出很淡的微笑。
“师,师尊……”陈怜雪连忙站起,觉得浑身都没力气,瞥了眼李缘,对方正躲在虞江后面,威胁似地笑。
虞江也笑道:“来这也一年了,明天晚上你帮你母亲,多弄几个菜,为师陪你们吃饭,好好聊聊以后的事。”
“是,师尊。”
“行,那你们商量。”
虞江说完便负手离开。李缘回头看了一眼,慢慢走到书桌前面,和陈怜雪隔桌对峙,挑着眉轻声道:
“怜雪哦,你猜怎么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觉得为娘会放过吗?嗯?”
她说着说着,身体逐渐前倾,摇头晃脑。
而陈怜雪只是木然站着,面如死灰,毫无表情。
李缘的手慢慢放到陈怜雪脖颈上,又钻到肩膀,直扒拉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一张咧嘴而笑的脸,也几乎凑到了女孩鼻子上:
“听好了陈怜雪,我是可以不揭发你的,只要你做一件事就行了,你大概忘了那种事吧?”
李缘用指背轻抚着陈怜雪的脸,像是在呵护一件绝美可惜的瓷器:
“我要你明天晚上,穿得清清凉凉的,中衣松松垮垮的,就像是接客的风尘女子一样。”
陈怜雪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四处挪移,拳头死死攥紧。
“意思就是说,”李缘已然将嘴巴,凑到了陈怜雪耳边:
“你还是没能逃出那个家呀,还是没能逃出卖身的命运,哼哼哼,你可曾料到呢?
“没错,我正是要你明晚多多亲近虞仙君呢,他那么血气方刚一定也会心动吧?
“这样我就不说你能招鬼,他也不会杀了你。
“这,就是我对你的终极侮辱啊,如果你娘泉下有知她肯定会觉得你很争气吧?
“毕竟母女俩都是会勾引人的浪蹄子啊!
“哈哈哈哈!”
女人畅快地笑起来,转身便走,扭动的腰肢无不彰显她的春风得意。
陈怜雪的眼球从她的背上,慢慢下滑,一直咕噜噜地转动,然后死死地盯着用来写字的宣纸。
上面起初还是很正常的诗文,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歪七扭八地写满了: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父,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亲,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亲,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等等!”陈怜雪忽然对着李缘的背影大叫,一边急匆匆跑过去。
“怎么?”
李缘转过身,手插着腰昂起头来,含笑蔑视着……
“啪!”
陈怜雪的巴掌已经甩到她脸上,结结实实打了个梆硬的!
李缘猛地偏过头去,又猛地扭过头来,满脸震惊,满脸不可思议!
只见女孩目光猩红,右手像去年厨房那次一样,竖着放在脸边。
但这次的右手,却是打完耳光的状态!
“你!”李缘脸上火辣辣的疼,气得喘个不停,“你,你……”
“你就拭目以待吧。”陈怜雪握手成拳,稚嫩的面庞竟是冷若寒霜。
“我活在这世上,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如果你也一样,明天就走着瞧。”
说罢陈怜雪一甩袖子,双手在身前相交,迈开轻盈自如的步伐,向外走去。
李缘怒目圆瞪,脑袋跟随着女孩的身影转动,最终卡在右侧方。
陈怜雪已走到书房门口的阳光下。
画面,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