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书煜告别虞江之后,在南部森林中,徘徊了许久,最后索性打坐到下午,又折返回香阳谷。
他找到正在湖边榕树下钓鱼的陈怜雪,几番犹豫后,还是说出了她的真正身世。
因为他也是和虞江交谈后,才明白陈怜雪知道的并不完全。
“然后……就是这样。”柳书煜说完,紧张地望着女孩。
“嗯。”
但陈怜雪全程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她身旁的木桶里,正蠕动着十多只幼型竹蛆,最小的都有两根手指那么大。
“陈师妹,如果你很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的!”柳书煜明白,面无表情恰恰是崩溃的前兆。
紧接着,他便要告诉陈怜雪,他已经和虞江谈过了。
虞江说不定会帮她惩罚李缘,他希望这种好消息能缓解陈怜雪的难过。
“哼……”
可陈怜雪忽然气笑了,嘴角收平后,静静地扭过头来。
眼中冰冷的光芒让柳书煜心底一凉,哑口无言。
此时鱼竿尽头,鱼线被猛地往下扯,陈怜雪不再看柳书煜,而是专心致志地控制鱼竿。
左拉右拽,适度用劲,消耗那条鱼的体力。
“哗啦!”
终于她后撤一步,双手用力往上抬,一条肥美的鲈鱼就飞出了水面,被她放到了木桶里。
“我已经不会再哭了。柳师兄,谢谢你。”
女孩抱起木桶语气轻松地说罢,直接路过青年,走向回雁居。
柳师兄面色茫然,整个人在风中凌乱,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我以前被师父揍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
时间来到第二天的酉时过半。
对虞江来说,也就是傍晚六点整,开饭的时候了。
他明明可以直接飞落在回雁居里面,偏偏要从桃花山道上,迎着晚风落英,慢慢踱步下去。
此时天已近黑,西边遥远的山脉也变得灰蒙蒙如同剪影,剪影之上,却还挂着最后一抹绚丽的红霞。
西边晴来东边阴,头顶不知何时积了厚厚的乌云。
亦如去年此时,耳畔仍旧是蛙鸣,似乎知道要下雨便叫得更勤快了,吵吵闹闹早已习惯。
“从明天开始,你就要一个人了呀……”
虞江负手昂头,喃喃着不知在对谁说话。
他慢慢走下长阶,嗅着团团桃花已微微发苦的香味,香味夹杂着一丝晚风湖水的颓靡。
“一个人,难道不好么?”
他垂下眸子,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身为一个清冷师尊,若被弟子看到这种微笑,往往是很致命的。
但很快,虞江的微笑就脱离了温润的轨道,向着险恶的深渊迅速滑坡,变得扭曲而阴冷:
“哈哈哈哈,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否则我的收藏品岂不是白费了?”
苦等一年就是为了今天,虞仙君相信,就在今晚他可以让陈怜雪明白:
什么是大起大落、乐极生悲!
当即不再停留,他下了山道,大步迈向回雁居。
李缘侯立宅门口,将他迎了进去,自是奉承不断:
“仙君前辈,今晚奴家做了您爱吃的蒸鲈鱼,还打了一只小野猪,做了白木耳青椒小炒肉,还有芋头排骨汤,清炒空心菜,哈哈……”
虞江边走边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瞥了眼李缘,只见她还穿着那件金蛟蓝袍;
里面的中衣素白洁净,身上飘着自己送的“荣血养颜丹”的药香。
“在灶房里一阵忙活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都是奴家应该做的!”
李缘握着双手,年轻的面孔上绽放甜美的笑容。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却好像才刚刚满二十,眼中洋溢着前程似锦的热情。
虞江笑道:“其实你资质很不错,有没有修仙的想法?”
李缘脑中一轰,各种思绪快速闪过。
实际上此前她早就结识了苍梧派外门弟子崔越,在对方的指导下,初步踏上仙路第一境:锻体。
虽然还只是入门的小境界,光凭蛮力却也能抵挡最顶尖的武林高手,让她面对陈怜雪和低级邪祟,是毫无压力,自信心爆棚。
而此时此刻,虞仙君的问题很微妙,让她迅速犹豫起来,要承认吗?
承认我已经开始修仙了?!
李缘决定规避!
她噗通一声跪下:“奴家早有问道之心,若能得到仙君前辈指点一二,奴家……什么都能做的。”
声音慢慢细软下来。
“请起吧,”虞江的声音也更加温和,甚至好像带着一丝引导,“等到今天晚些时候,你我可以详谈。”
“唔……”李缘几乎欣喜得发出一声闷哼,面颊更是一团一团的红晕浮现,几乎要兴奋地叫出声来。
虞江是什么样的人?
就算不详细了解,她也能想出个大概。
她和虞江,就像是田边的水沟和天上的神龙。
这两种东西会发生关系,在从前是不敢想的。
但此时此刻,李缘却感受到了那么一丝意味。
她赶忙站起来,跟在虞江身后,很快就到了回雁居正厅,里面灯火通明,中间的圆桌上汤菜热气腾腾。
陈怜雪就站在圆桌边,正摆放着碗筷。
女孩头发盘在脑后,身穿一条围裙:实则是用刚来这里时,那件烂掉的旧麻衣充当的,已经被油烟气熏得稍显脏污。
她听到脚步声,倏然转过头来,白皙娇嫩的脸蛋上是细密的汗珠,看到虞江后她微微一笑,抹了把额头便走过去请安。
师徒二人、李缘,三个简单寒暄了一下,很快纷纷入座。
正厅很大,中堂两边分别是三根黑漆大立柱,每根间隔是五米,立柱再往两边还有隔间,用来摆放一些古玩器设。
陈怜雪坐下后,正好背对着一根立柱,立柱再往后,靠着一张矮方桌,桌上摆着一个比女孩腰还粗的青瓷花瓶。
原本的绿植已被挪走,瓶口覆着一块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凸了出来,像是某种工具的木柄。
“味道很不错。”
这边虞江已经吃上,对李缘道:“这鲈鱼很鲜嫩呀,你蒸了多久?”
陈怜雪面无表情,默默地夹菜吃饭。
李缘面露苦笑,想了半天还是不敢胡诌,便道:
“鲈鱼是怜雪蒸的。”
虞江微微点头,看也不看陈怜雪一眼:
“这一年你们住得还舒服么?宅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此话一出,陈怜雪和李缘都是心中一惊!
她们没有想到,虞江会那么快进入正题!
对比起陈怜雪一如始终的木然表情,李缘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两边扯了。
“怎么不说话?”虞江夹菜,分别瞥了她们一眼:
“像这种山里的宅子,阴气偏重,所以每年都是要驱邪的。如果你们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尤其是不正常的人体,一定要及时告诉本座。
“我会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