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雪八个月来做的所有心理准备,都被虞江一夜击垮。
她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莫名想起去年对柳书煜说过:“我不会再哭了”,只觉得可笑。
尽管如此她还是费力站起来,因为跪得腿有点麻了。
她这一年长高了许多,里衣里裤穿着都有些紧绷,所以跪着很难受。
就在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厅门时,整个人又是浑身一抖。
虞江还没走。
他在雪夜廊下站了站,居然又重新走进来,一边上下打量着陈怜雪。
“师尊……”少女腿一软又要跪下。
“站着别动。”
虞江抬手一道定身咒,金芒飞去,陈怜雪忽然双腿一并,抬头挺胸,两手左右平举。
陈怜雪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像是变成了衣架。
“虽然你以后的日子会很绝望,但毕竟是日子,总要过的。”
师尊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在青玉戒里掏着什么。
最后虞江掏出来三匹锦缎:红、白、黄各一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一匹最少有三十米,上面织着各种花样鸟兽,华丽非常。
陈怜雪几乎瞬间觉出来师尊的意思,不禁鼻子一酸:
……新衣服,是时隔一年的新衣服!呜呜呜师尊你可以直接对我好的,没必要像刚才那样吓人呀。
“又吓哭了?”
虞江瞥了少女一眼,不禁冷笑。
他从猩红戒里,掏出来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白色虫卵,慢悠悠走到陈怜雪面前。
“就像我去年早就告诉你的,我们师徒之间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应该感谢那个张老道。
“如不是他捣乱,你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师尊您放心,怜雪一定会当好您的表面徒弟!”陈怜雪哽咽着道。
“你都学会抢答了?”
虞江揉搓着虫卵,面露新奇:“啊,我当然知道你是个聪明姑娘,你的心智早在去年掌门殿那次,我就看出来了。
“所以我不担心这个,毕竟你也怕死。但本座身为你的假师尊,也要做好表面功夫不是?”
“嗯嗯!”陈怜雪鼓着腮帮子点头。
“别跟我嘻嘻哈哈的!”虞江瞪着眼轻喝。
“知道了不敢了……”
虞江冷笑道:“私下里就没必要这样装乖巧了,哪怕用最脏的话骂我都行,因为这是你少有的机会。
“本座知道你未来几年会长高,衣服常常要换的。
“我自然不会让外人看笑话,说我连件合身衣服都不给你穿。”
虞仙君说着说着,将白色虫卵,按在陈怜雪的鼻头上。
陈怜雪当即感到一阵黏糊,好像鼻子上粘了个汤圆,实际她没吃过汤圆,只听过它的甜。
……还有糖果吃嘛?
不管怎么看,那晶莹剔透的白球,都像是糖果,现在离鼻子很近闻着也有一股奶香。
是奶糖!
“哈哈哈!”虞江后退几步,没绷住笑,“好了好了,现在绸缎有了,裁缝也有了,马上你新衣服也有了。
“过年的喜庆衣服有了,玩耍的轻便衣裤有了,冬天的厚衣服也有了,就算是我的假徒弟,衣食住行也不会比别人差。
“但是!”
虞江怒喝,一边指着陈怜雪一边后退:“别骄傲。”
然后他是哈哈大笑,背着手转身离开正厅,消失不见。
留下陈怜雪激动莫名,毕竟现在所有的衣服,除了青鸾法衣确实都偏小,而且少女的愿望都很单纯:
就是想穿漂亮的衣服,每天吃好吃饱,住上宽敞干燥干净的屋子,再就是去更大的地方。
一想到这些,正所谓看人论迹不论心,在书房读过许多书的陈怜雪,心中更加理解了师尊的良苦用心。
可紧接着,她就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动弹。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怜雪的眼球惊恐地下溜,只见左右眼交错的视线中,模模糊糊看到:
那颗白色的球体,竟开始软化、鼓动,好像里面有什么在挣扎,想要挣破束缚!
“啵。”
只是很轻盈的一声,就让陈怜雪全身炸毛!
模糊视线中,无数的小白点从球体中钻出,爬到她的脸上、头皮、脖子!
“呜哇!”
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惨叫,再度从少女的喉咙中激发。
不多时,陈怜雪只觉怪异感从头到脚,逐渐消散,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从脚底向前爬行。
依稀能看见,那是一群白色小虫。
而后虫潮汇成一团,似乎彼此吸收,合体成十多只更大的虫子,才发现是白色的蜘蛛。
蜘蛛们迅速地继续合体,最后变成一头大如小象,又莹白漂亮的八脚蜘蛛。
“嘭。”
那蜘蛛周身炸出一股白烟,白烟散去,只见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美妇,白发白裳,气质雍容;嘴角含笑,左边有颗痣。
美妇绕着惊诧莫名的陈怜雪,走了一圈,才弯下腰来用手捧住少女的脸,面带沉醉地说:
“真是……天上都难有的美人胚子!”
“您,您是?”陈怜雪心中纳闷:为什么师尊身边好像很多女人的样子?
“我叫缠丝娘啦。”
美妇时而拢着少女的脖颈,时而捏捏她的手臂:
“就是你师尊说的‘裁缝’,刚刚我已经对你的身材进行了全方位的丈量,接下来就是给你定制衣服了。
“好妹妹,你都喜欢哪些样式的衣服呢?”
缠丝娘柔和地望着陈怜雪:
“不管再挑剔的品味,奴家都会尽力去做的,因为主人给了奴家这个机会,可以出来走动走动了。”
“主人?”陈怜雪也曾听锦鲤女叫过虞江主人。
“对呀。”
缠丝娘放下陈怜雪的双手,她才发现自己可以走动。缠丝娘便一手牵着陈怜雪,一手隔空运送三色锦缎。
在少女的指引下,两人来到了陈怜雪的闺房。
这一晚,陈怜雪只披着青衣,羞涩地说着自己的着装喜好。
缠丝娘便飞速裁剪锦缎、缝合出少女想要的衣裙,来给她试穿。
有时陈怜雪会不好意思地摇头,有时候照着镜子又会欣喜若狂,而缠丝娘也会露出欣慰的妈妈笑。
只两个时辰,便做出了十五套衣裳,襦裙、半臂、曲裾直裾、圆领袍、马面裙、劲装……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红的喜庆日子穿,白的日常穿;黄的,应该是要适应苍梧派弟子服的配色。
忙到午夜,两人居然丝毫不累,反而越来越兴奋。
“你喜不喜欢?”缠丝娘激动地问。
“喜欢喜欢!”陈怜雪踮着脚尖都快跳起来了。
缠丝娘有些感动,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又亲自吐丝给陈怜雪做了五套亵衣和中衣裤裙,用来内搭。
看着堆了满床的新衣服,陈怜雪竟又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晚已哭完了一整年的泪水。
“好孩子,别哭别哭。”
缠丝娘连忙将陈怜雪抱在怀里,高大曼妙的身材,温暖的怀抱,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但这反而让陈怜雪哭得更厉害了,她缩着手臂,只不停颤抖。
“好啦好啦。”
缠丝娘连声安慰,轻拍少女的背,“其实那蜘蛛卵是我的休眠化身,我在那里面已听到主人对你说的话了。
“你年纪还小不懂,可千万不要怨仙君,他其实是个很……”
“住嘴。”蓦地四周响起虞江冷漠的声音。
“呃……”
缠丝娘原本煽情的脸整段垮掉,变得无比惊慌,面色苍白。陈怜雪也听到声音了。
“你若在她面前提我,下场是很凄惨的,池塘里那条鱼已经一年没变成人了。”
“是,主人!”缠丝娘连忙跪在地上,像个犯错的小女孩。
“嗯,不要给脸不要脸。”
说完这句话,虞江的回音便渐渐消散。
缠丝娘却还跪着,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她算是虞江的灵宠,没想到好不容易出来放风,只说错一句话,就被这样劈头盖脸地骂。
“呜呜呜……”高大的美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怜雪已被吓懵,默默地走过去,反而是抱住了妈妈一样的缠丝娘。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我就跟着他了!”缠丝娘古怪地缩在陈怜雪怀里,无理取闹。
“他怎么可以这样骂……”
噗,可怜的缠丝娘,顷刻化作一道白烟,飘到陈怜雪发上,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白色蜘蛛,爬来爬去。
爬到少女耳朵边,只是扒拉蜘蛛腿,也说不出话来,急得到处乱蹿。
陈怜雪捧着缠丝娘,已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估计是变不成人了。少女忍不住仰天长叹:
“看来这里是师尊的一言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