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回雁居正厅里的气氛很尴尬。
牛头马面早已走进二进庭院，往西厢去了，锦鲤大王卷着尾鳍站着走路，一蹦一跳地往东边跨院去了。
虞江拉了把太师椅，在火盆正北边落座，冷着脸俯视着还呆坐在原地的少女。
陈怜雪抿着唇，手里的话本小说卷成一圈，掩盖了她亲笔题名的《虞仙传》三个大字。
她没想到今晚师尊会突然回来，出现在自己身后，原本以为他是去闭关了，那么应该起码要一年。
少女现在的心里简直乱成一团麻。
她早先已经做好了打算，要怎么应对师尊，无非是心知肚明不揭破他，无非是继续顺从。
但是现在……若让师尊看到我手里的话本，那便遭了。
这话本里面，可不只是写着单纯的仙侠故事，念给牛头马面锦鲤女听的。
还写了一些必须跳过的内容，假如泄露的话，绝对会被师尊宰掉，毫无疑问。
“陈……”虞江端坐着，刚开口才说了一个字。
“呼。”陈怜雪满脸通红，双手一推，话本掉进火盆开始熊熊燃烧。
“陈，怜，雪。”虞江紧紧盯着火盆，纸页已经部分化作飞灰。
“师尊饶命啊！”
陈怜雪爬起来膝行过去，跪在虞江脚边匍匐颤抖：
“我再也不敢写师尊的坏话了！不要杀我！”
虞江皱着眉抬起头来，忍不住用手指摩挲下巴。
其实关于陈怜雪没产出大量怨念，他是有一种猜测的。
那种猜测就是……
“师尊，师尊，”此时膝盖传来触感，竟是陈怜雪直起身，扒拉着自己的腿，少女的脸上泪水横流：
“李缘死去那晚，师尊为何不毙了我？师尊是想放我在这自生自灭么？只可惜怜雪命大，没能死成。
“师尊今晚回来，是要杀死怜雪吗？
“杀死我这个邪祟之体？”
虞江低下头，盯着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睛，和白皙纤细的双手，竟是一怔。
……明明怕我怕成这样，怨魂钟却丝毫没有反应！
岂有此理！
虞江平静的面目下，是血浪滔天，是出离愤怒！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陈怜雪却是一边不断祈求着，一边打量着虞江全新的面孔，只觉得比从前更俊美，更冷漠了。
但那种略微吃惊的表情，竟有些可爱是怎么回事？
“本座不会杀你。”
虞江慢慢地握住陈怜雪的手。少女浑身一颤，好冰。
然后便是被一甩，侧跌在地上。虞江抬着宽大的手掌，示意不容冒犯般地横在两人之间：
“陈怜雪，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把你接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极恶之人。
“凡俗的乐趣已经无法满足我，只有最深层次的绝望才能刺激我的感官，没错，我就是一个嗜杀如命的暴君。
“你和李缘谁生谁死，我是毫不关心的，如果你养过蛊就会知道，只有最后的那一只能引起蛊师的兴趣。”
虞江说着，猛地俯下身，深深地凝视着陈怜雪：
“说吧，说出你对我的恨。
“因为我那一年的师徒情深都是伪装，本质是为了那一晚看到你跌落绝望的深渊，从而包的饺子。
“也就是说你的悲惨于我而言不过是游戏而已，哈哈哈，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被相信，所以我拒绝听你解释！
“来，”虞江手掌不停勾动，“讲给我听听，现在我可不会打断你了。”
陈怜雪面颊一抽，苹果肌已经开始高度活跃，但嘴角却拼命地往下压……死嘴别笑……死嘴别笑！
不多时她便憋得泪流不止，眼眶粉红。
虞江怔了怔，左手伸进袖子拨动着怨魂钟，然后满脸震惊地盯着陈怜雪，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怨念……
没有怨念！
“你……”他正要开口继续追问。
“我恨你！”
陈怜雪咬牙切齿，原本漂亮的瓜子脸也扭曲起来，头颅下压，眼球却用力地向上瞥着虞江，表情狰狞得像一只恶鬼：
“我，恨，你……”
陈怜雪明白，此时此刻如果像蒙受大恩一般，陈述师尊对自己的好，那么只会适得其反。
因为师尊怎么看，都是个厌恶煽情戏码的人。
“咚。”
虞江腾地站起来，左手一直藏在右手袖子里，死死地抓握怨魂钟。
而后不停地在陈怜雪身边，慢慢踱步绕圈，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信号。
陈怜雪用力地捂住肚子，“哈哈哈哈……”惨笑几声，鬼鬼祟祟地瞥了虞江一眼，恨恨道：
“我恨你是非不分，明明我煮的面根本就没有母爱！
“我恨你把李缘从水里捞出来，明明再晚到一点她就死了！
“我恨你假惺惺对我好，我恨你表里不一，人面……”
陈怜雪猛地一停，瑟缩地瞧着虞江，尴尬地挠了挠鬓角。
“说下去啊。”虞江满脸不耐。
“这个，忘了来着……”少女红透了脸，抿着嘴道。
“人面兽心。”
“哦……然后，”陈怜雪急得一塌糊涂，感觉已经词穷了，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表达，索性彻底跟着心来：
“可恨，卑鄙！我恨透了你！明明那天晚上，觉得你是我唯一可信的人，但是你，但是你……”
陈怜雪说着说着，居然真的忆起那晚的感受，不禁悲从中来：
“你毫不理会，狠心至极！
“我这八个月，就没有一天不想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江突然狂笑，因为袖子已经开始鼓风，怨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欣赏了一番久别重逢的怨念潮，才猛然低下头，盯着陈怜雪狞笑道：
“不想我赶紧去死？我懂的，我了解！我就是你人生中最初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希望，而且是虚假的希望！
“你很想杀死我对吧？我等着那天！
“只可惜给你五百年你都做不到，起码要两千年，因为本座是几万年才出一个的绝顶天才啊！
“而你只是个最差劲的五灵根，你拿什么来报仇？！你看得到属于自己的希望吗？
“你个究极无敌没用的弱丫头！”
持续不断的刺激，让陈怜雪低下头捂住脸，难止抽泣。
她是这样悲伤、悲哀、悲痛于虞江的无药可救。
她在心里越是觉得师尊好，就越是替他难过。
她仿佛能从虞江歇斯底里的喊叫中，听出某种心碎的意味。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绝不只是传说中的那些。
陈怜雪确实看不到多少希望，因为她还没有掌控足够的力量。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帮助虞江，更不敢深入他的内心，也不确定那里面欢不欢迎自己。
好像他的心由内到外都长满了刺。
“呜呜呜……”少女终于从扮家家酒一样的恶作剧中，感受到对未知的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并为此痛哭。
她的所有情绪，都化作源源不断的怨念，涌入虞江的袖子，让青年脸上出现猖狂无比的笑容：
“是了，是了！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你只是需要我推一把而已，你只是陷在那一晚没出来而已！
“真正的试炼就要开始了，你已经准备好了！”
黑夜，细雪，虞仙君狞笑着走到廊下；
正厅，火盆，少女跪地掩面抽泣；
大起，大落，重逢之喜飘然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