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么?没事我可走了。”
陈怜雪的这句话,就像是用缠丝娘织的最细密的网,轻轻抚过了虞江的大脑褶皱。
然后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陈怜雪,脑子里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何意味。
如果说从那个冬日摊牌过后,陈怜雪便清醒过来,恨上了自己这个拿人当玩物的恶棍。
那么当年除夕跨年夜,她咋咋呼呼地冲进自己的怀中,也可说是复刻师徒情深,麻痹自己,以伺机背刺。
而通明宝殿上,虞江不惜当场处决乌木大圣为她出气,也算是反过来麻痹她,也想找机会背刺。
随后陈怜雪表现出的恭敬、听话,按照她的心性和城府来看,也应该是逢场作戏。
可是现在,现在到底是要怎样?
现在已经完全蹬鼻子上脸了!
“我是想帮你引气聚灵。”虞江不想愣得太久,淡然接话。
因为如果抛开陈怜雪的修为不谈,她的目光、容貌和身姿,确实在气势上隐隐压过自己一头。
虞仙君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品尝过这种挫败感。
或许白天竹海上的那一剑,到底实在漂亮。
“就在这么?”陈怜雪双手平握灯笼道。
“嗯。”
“好。”
少女将灯笼往地上一放,便走到虞江面前绕腿盘坐。
“运转凤舞玄凰功。”虞江轻声吩咐。
“是。”陈怜雪当即开始掐指、念诵心诀。
凤舞玄凰功,乃是苍梧派内门聚灵内功,由虞江本人在五百年前开创。
又经过苍夜兰、赵天风及众多门中长老,多次完善和精进心诀,才有了今日一流内功的层次。
有一门好的聚灵内功,修士可以终生受益,即使到更高境界也能聚灵修炼。
虞江开创凤舞玄凰功,当然不会自己用,只是拿来提高苍梧派的整体实力和发展潜能。
这门内功的最大优势,就是低负担、精修为,就算是天赋最差的人也可以修炼到很高的上限。
“嗡……”
随着陈怜雪念诵心诀,她的身遭也亮起淡蓝色灵气光丝,像一群写意的凤凰一样盘旋着,试图钻进少女的鼻腔。
可是每次都受挫,好像陈怜雪的鼻子里有一堵墙,不让那些灵气进去。
见此,早有打算的虞江,自然是上前一步,开始协助陈怜雪引气聚灵。
他左手移到右脸一侧指天,右手伸出食指,缓缓指向陈怜雪的天灵盖,口中默念着“神元通窍术”,霎时一片金光亮起,笼罩师徒二人。
虞江的神识遁入陈怜雪四肢百骸,试图寻找到不能引气入体的桎梏所在。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撤掉神元通窍术,默默地俯视着陈怜雪。
陈怜雪也收了凤舞玄凰功,抬头静静地仰望虞江。
“……”虞江在她看来后不久,便抬起头目视前方,微抿着唇说不出话。
“怎么了?师尊?”
“你是故意的,还是背错了内功心诀?”虞江低下头漫声道。
“我不懂。”
“你的筋脉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是四年前重伤那次留下隐疾,也不可能,我已经都给你治好了。”
“可能是……弟子比较笨吧?”陈怜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
虞江哪里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只觉得陈怜雪估计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是青春期叛逆心理作祟,在不断地挑衅他。
便是说,现在只要她想,是完全可以步入聚灵境的。
“你如果引气聚灵,再过个五年,御剑飞行不会有问题。”
“唉,我也想呢,每次看到柳师兄、陆姐姐他们飞在天上,都觉得很羡慕。”
事已至此,虞江已经懒得听陈怜雪废话。
“早点歇息。”
放在以前他会忍不住和陈怜雪摊牌,戳破她的伪装,说什么“你别装了,很想杀死我吧”这类的话。
但现在不知为什么,虞江居然有点好奇,陈怜雪这一条路走到黑地演下去,最后会怎样。
于是他慢慢后退,很快便融入黑夜,消失不见。
“……”
直到这时,陈怜雪才收起嘴角那一抹自嘲,手肘撑膝,捧着脸蛋,瞥向西北侧谷顶的方向。
“他脾气为什么这么好?”
少女不解地想着。分明初遇后的两年里,虞江还会表现出很癫狂的样子。
在通明宝殿上也有狂傲不羁的一面。
可自从回来后,自从那入冬的第一场雪后,虞江给她的感觉就变得如此情绪稳定。
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怜雪垂着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没有多想,马上就拿起灯笼,往回雁居去了。
……
那边,虞江也回到了沽月崖。
依云小筑亮着灯,他走进去,屋子里新开了一道门,穿过后是一条往下的楼梯。
楼梯又连接着一座四年前他新建的、单层带四方平台的建筑。
“月来轩。”正门上的匾额如是道。
月来轩兼具书斋、茶室和闲憩的功能,里面放着一张矮榻,可以用来给苍夜兰睡觉。
虞江走入月来轩,在门口止步。
只见夜风漏窗,吹动书案后那名女子的雪色鬓发,也吹动书案上一侧的翠绿南天竹盆栽。
近乎凡人的修为,让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敏锐地发现来客,她仍是低头挥毫,专注地批示着什么;
苍夜兰的长发盘成凌虚髻,身上依旧穿着当掌门时,常穿的那件玄色束腰裙;
高高的书案,更加显出她双腿的丰腴修长,黑色的带着羽翼纹路的丝袜紧紧地包裹着腿部,脚下踩着的,却不是当年的那双黑曜高跟;
脚下什么都没踩。左腿翘在右腿上,丝袜似乎拉得有些紧,导致左边脚趾头微微屈着,而右脚却高高踮着,好像还觉得踩了高跟。
“今天事情很多么?”虞江温声开口。
苍夜兰握笔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来,对虞江露出一个温雅的微笑。
她目光宁静,姿势端庄,在微笑之前,完完全全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
“是的。毕竟苍梧派在寒溪境,现在也算是‘名门正派’了,名气大,事情自然也就多。”
“辛苦了。”
“嗯。”苍夜兰轻声应着,低下头继续批示卷轴,随口问道,“怜雪怎样?能引气聚灵了么?”
“还是不行。”
虞江一边应着,一边向着书案走去。
“噢。”
苍夜兰继续若无其事,可左脚却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后脚腕绷出一排密集的丝袜褶皱。
夜风抚过女子柔顺的发梢,带来兰花的浓郁幽香,这香味在依云小筑门口就能闻到,那时是清远的,这时仿佛是致命的,像是吸入后就能收紧你的脖子,捏住你的下巴,把人牵到香味的源头。
虞江也已站到苍夜兰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工作,时不时指点上两句,告诉她哪里不妥,哪里怎样做更好。
自从修为大跌后,虞江便给苍夜兰造了月来轩,方便她理事,与门派的事务往来,都由几个女长老负责走动。
她在三年前,就已经明确和赵天风说过,不要再到香阳谷来看她了。
赵天风,还有门中的其他长老们,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私下感慨万千。
“累了吗?”这时虞江看苍夜兰连眨了两下眼睛,问道。
“不累,”苍夜兰摇头,“当年门派初创的时候,可比现在忙多了,什么都没有,到处都要走动。
“哪像现在,我只要坐在这里批字就行了。”
一听到“当年”两个字,虞江也忍不住回想。
当年,他从来不觉得身边跟着苍夜兰,会有什么负担,保护她只是顺手的事。
他现在也必须承认,当年苍夜兰执掌门派,不仅给他省去了很多麻烦,也给他带来了许多惊喜。
她总是能精准地切中自己想要的方向,每次给出的捉拿妖魔的方案,都是最高效、最稳妥的。
而且,他其实也……
“你这样我可没法好好工作了。”苍夜兰这时停下笔,侧过脸来瞥着虞江的衣服,而虞江正在绕着手指,轻轻卷着她耳边勾出来的一缕鬓发。
“四年了,我还是没找到。”虞江轻声道。
“我说过很多次,那些东西已不重要了。”苍夜兰任由着他把玩头发,继续批示:
“没有那三样东西,我掌门不也当得好好的么?”
“今年,今年我一定……”
“行啦。”苍夜兰打断,“不要随便就承诺,因为我并没有太大期望,也不想你觉得累。
“这几年你又要带徒弟,又要应付仙庭里那些人,凶手一时半会找不到,慢慢来便是了,别让那家伙看了笑……
“啊!”
苍夜兰正一本正经低头写着,忽然惊呼一声,虞江已将她横抱起来,放在书案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卷轴都挤开,墨汁也洒得到处都是。
“你字都写歪了,”虞江扶住她的腰,捏着她下巴,慢慢凑过脸去,“不能好好工作,就赶我出去。”
“那你出去。”苍夜兰念着,已被堵嘴,“嗯……”
二人相拥,不多时苍夜兰满脸红晕,目光恍惚。
虞江坐在扶手椅上,往前挪了挪,握住苍夜兰的左脚,轻轻吻在脚背上,兰花的幽香被丝袜裹了一整天后愈加浓郁。
苍夜兰居高临下,双肘撑着桌面,右脚由于丝袜的光滑而尝试了好几次,才夹住虞江腰间的巾带,一下扯掉。
“太上长老……”她寒声道,“你,你竟敢欺辱本座……”
相伴四年,女子已学会说些欲拒还迎的话,以为乐趣。虞江时常不应,只偶尔对她投去一个微笑。
不多时,进入正题,布帛裂开,幽香更浓,如同兰花沾雨露,展翅动花心;轻轻一触,娇生的花骨朵便不忍轻颤,停在梢头的莺儿也轻声啼鸣,像是在柔柔地呵斥,却平白惹得采花人越发肆意妄为。
夜兰要着那采花人,不只是啜饮花蜜,还要把她捧在手心,采花人便站起来,捧着夜兰放到月来轩外的栏杆上。
花儿背靠百丈高空,抱着栏杆中间的望柱,却丝毫不用担心掉下去,因为她知道一定会被接住,她已忍不住后仰,只觉得头顶檐下的灯笼忽远忽近,视线摇来晃去,动荡不止,很快就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
“虞长老,虞长老!”苍夜兰羞愤地呵斥着,“你敢辱我,我决……呃,决不放,啊!放过你!
“我要,杀了,杀了,唔嗯……杀了你咿咿咿咿……虞长老,喜欢你,好喜欢……快呀呃呃呃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