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现代国语，对于不爱读书的人应该是很折磨的课。
窗外的体育场上有人在跑步，口令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加上古川老师那催眠式的声音，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但马上就被她的一个拍掌声打断了。
同学们都纷纷抬起头，不过我左边那个黑色刺猬双马尾倒是一直都在认真听课。
「好了，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进行小组讨论，三到四人一组。」
古川推了推眼镜，拿着粉笔的那只手敲了敲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要讨论的课文——一篇关于“人际关系中的距离感”的短文，作者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文章不长，大概讲的是人和人之间应该有适当的距离，太远了会疏离，太近了会受伤。
「就当是一场辩论吧，讨论作者称述的观点，赞同还是否定，各抒己见。记录下来，十五分钟后派个人上来阐述小组观点。」
教室里响起了挪动桌椅的声音，有的人甚至跨越了好几个位置也要去和好朋友一起讨论。
我没动，平时遇到这种讨论活动，我都是等到最后老师注意到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让我硬塞进一个组里的。
但这一次我前桌的佐藤先转了过来。
「那、那个，木下同学，介意、一个组吗……」
她声音很小，有些结巴。手里握着笔，想必是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了吧。
「不介意。」
我挺惊讶她会邀请我的，但难得有人邀请，就拿出干劲来吧。我拿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和书，让桌面留出更多的空间。
她听到我的回答后脸上的紧绷感松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周围，好像坐在我们俩附近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小组。
除了…我左边那个黑毛刺猬双马尾。
「那…那个…………桐、桐谷…同学…」
佐藤率先开口了，但是语气和结巴程度都要比问我的时候显得更小更紧张，甚至能感觉到对她有些…害怕？
「嗯？」
桐谷凛平静的瞥了她一眼，语气也很冷淡。
这人就不能温和一点吗。
「…！………组、小、小组…讨讨论…！」
佐藤被桐谷这么一瞥，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说话也结巴得快要听不清内容了。
好像快哭出来了。
「小组讨论，老师不是说三个人吗。」
我替她解释了。
桐谷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像是我欠了她钱。
「随便。」
她淡淡的说着，把桌子并到了我桌子旁，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几分无奈。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椅子向外挪了挪，然后我感受到了桐谷瞪过来的视线。
在我前面的佐藤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紧绷着。
「那、谁来记录…？」
我轻轻抬起手。
「我吧。」
桐谷看了我一眼，表情的大概意思是“你倒是挺会挑这种轻松活。”
记录哪里轻松了…我默默拿起笔，打开了笔记本。
「好、好，那我们、先看一遍文章吧。」
虽说是我记录，但佐藤手里的笔和笔记本没有放下。
我们安静的读了两分钟不到，文章不长，可以说很短，我都有些怀疑这算不算文章了，不过它没出现在课本里而是出自古川自费买的资料。
文章里每一句话都是绕着弯子写的，不管读几遍都没获取到一个明确的观点信息，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我们都读完后，紧接着的就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我低头看了看笔记本那空白的一页。
总得有个人开口吧。
「……你觉得呢？」
我把问题抛向了桐谷。她眼睛有一瞬瞪得圆圆的，然后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在和我说话？”
「作者的观点，赞同还是反对。」
我理所当然地说。
「随便。」
桐谷语速飞快，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垂眼看着自己的笔记。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我的牙齿咯吱了一声，和这人说话真累啊。
不过今天桐谷的话格外少。
平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同桌讨论的时候，她可不会这么敷衍。那时候她怼起我来一句接一句，好像生怕我不接招似的。
今天大概是看在佐藤的面子上——或者说，看在佐藤在场、她不好意思太刻薄的面子上。
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那我写‘桐谷同学表示随便’……」
她瞪了我一眼，深吸了口气。
「反对。」
「哪部分反对？」
「全部。」
「……嗯？」
桐谷又瞪了我一眼，手上拿着的笔在桌上敲了敲。
「观点太绝对了，不是所有情况都如他所言，以上。」
「比如呢。」
她没有再瞪我，手里的笔开始转动，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
「比如……」
她顿住了，手上的笔掉在了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没什么。」
她重新拿起笔，在桌子上有节奏的轻敲着。
我看到了那闪过一瞬的情绪，没选择多问，把她的观点记录了下来。
「我…我觉得作者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记录的笔声停顿了几秒后，佐藤开口了，声音小的像在和自己说话，但是字字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在握着的笔上不断揉搓着。
「太近了…会受伤。」
「为什么？」
她抬起头，视线迅速在我和桐谷之间扫过，又回到了她的笔记本上。
「因为，每个人，身上…都、都有刺。或许、或许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刺，有大…也有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手里的笔也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靠近了……会受伤。」
一旁桐谷的敲笔声停了，我瞟向她时她有些不自然着扭开头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口令声已经结束了，那些跑步的人似乎解散休息了。沉默占据了我们之间几秒的时间，却像是过去了好几分钟。
「你呢？」
桐谷的目光重新回到我们三人之间，更确切地说是落到了我身上。
「我们两个都说了。」
我也像她们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上面写着刚才二人的发言，对我没用。
我合上了笔记本。
「…大概赞同。」
「认真点。」
「……赞同，‘太远会疏离’那部分。」
「嗯，我赞同你的赞同。」
……谁需要你的赞同啊。
像是想快点结束对话一般，桐谷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那…另外一部分呢？」
佐藤那细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看人。」
「……………啥？」
佐藤有些愣愣的。
「字面意思，也和刚才桐谷同学的观点差不多的意思，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桐谷的椅子稍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丝很小的椅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受的她的视线。
「我们…想法都有些不同呢……但、好像又有些相似。」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绞在一起。
「…那、结论……」
我看了看我早已闭上的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在了桌子上。结论早已在我心中成型了，笔记只不过一种形式。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距离讨论时间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分钟？我的视线迅速扫过讲台，已经有人在发表结论了！
没想到我们讨论的时候已经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事物。
我的视线移到了她们两个身上，一个只顾着看窗外的风景，一个低着头，玩着手指。
没有一个是想要上去发言的样子。
「我去讲。」
我无奈的站了起来，椅子被我的动作向后带了一段，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上讲台边的时候，前一个发言的同学也刚好讲完了。
古川低头写着什么，抬眼注意到我之后对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笔。
「没拿笔记本吗？该说有你的作风吗。」
古川的语气略带调侃。
我耸了耸肩，没有回她的话，开始了自己的报告。
「‘适当的距离’不是公式，这是我个人在听了我的小组成为的发言后得出的思考。」
我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座位那边，佐藤已经把已经摆正，低头点着手指，桐谷也把桌椅拉回了原位，正看着窗外，即使窗外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些情况确实如作者所言，但更多的人，并不适用于那‘适当的距离’。有的人需要拥抱，即使被拥抱者刺伤，有些人即使不曾见面也可以保持亲密。——这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人。」
古川听完我的总结后，嘴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你的见解，和御影同学的如此相似。」
「诶？」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啊，我没有说你的总结抄了御影同学的意思，毕竟我也看到了你们那个小组讨论的时候很认真。」
「……嗯。」
我没继续接话，她应该也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