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清点着银币。
从尖钩党据点摸来那些钱,加上他的积蓄差不多是三金镑多一点。这笔钱在灰巷不算少了,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过上一两个月。可莱恩盯着手里的银币,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本平装书籍,外加抄写用的纸和墨水,大概就是这个数目。
不过,真要把这笔钱用在一个莫名其妙不知用意的仪式上面去吗?
莱恩略有些犹豫。不过也仅是一瞬之间,莱恩便调正了心态。
斯隆先生昨晚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仪式确实不是什么胡言乱语,而是某种切实存在的事物。
它既然存在,那么就可能是莱恩一直以来追求的,能够改变人生的契机。
莱恩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但这不是馅饼,它本质上是由那位存在找到的,对方操控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为的就是这一个仪式。就连去尖钩党的据点偷东西,也是为了让他有钱买仪式用的材料。
对方能把他当提线木偶一样摆弄,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真要图他什么,或者要谋害他,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打定了主意。
买书最好的去处是柴灵街,那边的书店鳞次栉比,各种品类应有尽有。可柴灵街离灰巷太远了,而且以精装书居多。仪式用的书是要烧掉的,那么用二手的平装应该问题不大。港口区那边有个二手市场,他在那里淘过几次旧货,价格比正经书店便宜不少。
去港口区的话,还可以顺路去一趟提姆家。
他已经缺了好几节课了,莱恩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虽说斯隆先生那老东西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巴不得少一个学生省些口舌,可莱恩没法像他那样无动于衷。
莱恩离开租屋,朝港口区的方向前进。
提姆家住在灰巷的南侧边缘,靠近港口的地方。那里的生活显然要比灰巷其他地方要好上不少。
走了许久后,莱恩在一间两层的矮楼前停下脚步,门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得难以辨认。莱恩其实并不怎么熟悉提姆这个孩子,更别说从对方口中得知他家在哪了。但是莱恩记忆力足够好,在提姆的父母与斯隆先生交涉的时候听到过提姆家的大致位置,再稍稍推测就得出了具体的位置、
犹豫片刻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女人盯着莱恩看了好几秒,目光中透着警惕和疲惫。
“你好。”莱恩微微欠身,语气尽量显得平和,“我是夜校的助教,受斯隆先生的委托来看看提姆。他已经好几节课没去了,斯隆先生很担心。”
提到斯隆先生的名字,女人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她将门又拉开了一些,但仍旧没有完全敞开。
“你真的是吗?”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似乎没见过你。”
“当然。斯隆先生一直在念叨着提姆的事情,提姆学习很上进,深受他的喜欢。”莱恩点了点头,撒起谎来不带任何慌乱,“提姆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女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莱恩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巷道上。
“他.......他不见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一动,“不见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差不多......十天前的事。那天他说出去走走,然后就没回来。我在附近找了好几天,问了邻居,问了他的同学,还问了他当学徒的地方,谁都说没见过他。“
“报警了吗?“
“报警?我当然报了,但是那有用吗?那些家伙可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女人的眼泪开始止不住的掉下来,声音颤抖且嘶哑,“他们来了一趟,只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说会注意的,然后就、就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莱恩没有说话。灰巷的巡警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跟灰巷的帮派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一个靠拳头收钱,一个靠徽章收钱。一个底层人家的孩子失踪了,在他们眼里大概跟一只猫走丢了没什么两样。
“能让我进去看看吗?”莱恩问,“提姆的房间,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女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门完全打开了。
屋子里的陈设和莱恩预想的差不多。一楼是一间客厅兼餐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长条桌上摆着一只锡壶和两只缺口的茶杯,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风景画,画框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肥皂和煤烟的气息。墙角的煤炉烧着,火焰不大,勉强维持着屋子里的温度。
“请坐。”女人指了指长条桌旁的木凳,“要喝点水吗?”
“不用了,谢谢。”莱恩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回忆了一下提姆的姓氏,“库珀夫人,我能问问,提姆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情绪上的变化,或者行为上的反常?“
库珀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绞在一起。
“他一直是个乖孩子。”她以这种祈求的语气说道,仿佛只要她不断强调这一点,提姆就会平安无事地出现在门口,“从来不惹事,每天按时去当学徒做过,有课就会去上课,回来以后就帮我做家务,然后看会儿书就睡觉。他父亲常年在铁路上工作,家里就我们俩人,他从没让我操过心。”
她顿了顿,嗓音哽咽了一下。
“出事前几天,他确实有些不一样。话比以前少了,吃饭也吃得不多。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些累。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当学徒太辛苦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库珀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再后来他就走了。那天下午他说出去走走,我还嘱咐他早点回来吃饭。他应了一声就出了门。我以为他就是到附近转转,可到了晚上他没回来,我就开始急了。出去找了一圈,哪儿都找过了,哪儿都没有。”
“提姆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莱恩追问,“比如交了什么新朋友,或者去了什么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库珀夫人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他不太跟我说外面的事。我知道他在夜校认识了一些孩子,可他很少提起名字。”
莱恩沉默了片刻。
“我能看看提姆的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