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面上那幅正在发生剧变的地图。
以莱恩的卡牌为中心，墨迹在桌面上疯狂蔓延，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那般。灰巷的街道、房屋、巷道，所有熟悉的轮廓都在墨色的浪潮中溶解、重组、变形。那些她花了好几天才逐渐熟悉的街区布局，在短短几秒内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幅全然陌生的图景取代了原来的灰巷地图，安静地铺展在整张桌面上。
那是一棵树，一棵倒着生长的大树。
艾德琳盯着那幅图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粗壮的树干从顶端向下延伸，越往下越细。繁茂的根系不在底部，而是从最上方延伸出去，扎入一片用细密墨点描绘的苍白虚空之中。那些墨点极细极淡，像是有人用针尖在桌面上轻轻点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绘图上半部分的大片区域。
六根主枝干从树干的中段向左右两侧对称分出，每一根都朝着地图的下方斜斜垂落，像是某种倒悬的烛台。枝干上又分出无数细枝，细枝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果实般的墨点，大多数晦暗无光，与苍白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艾德琳屏住呼吸，目光在整幅图上缓慢移动。
六根枝干的形状并不相同。最左侧的那根枝干粗壮而扭曲，墨色最深，几乎接近纯黑，细枝上的果实密集而杂乱，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增生。第二根枝干相对纤细，线条飘忽不定，细枝之间缭绕着淡墨绘成的雾状纹路。第三根枝干显得枯瘦干瘪，好些细枝从中间断裂，垂挂着的果实稀稀落落。第四根枝干笔直有力，每一根细枝都以极为规整的角度分出，果实的排列也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的目光移到了第五根枝干上。
第五根枝干自树干右侧分出，比其他几根略微上扬。它的线条流畅而不失力度，细枝向四面八方延展，每一根都带着一定的弧度。枝干上的果实比第三根和第六根要多，但远不及第一根那样密集。它们安静地垂挂在细枝末端，大多数和整张地图上其他果实一样呈现为暗淡的墨灰色，仿佛只是一些装饰。
只有一个例外。
在第五根枝干约莫中段偏下的位置，有一颗果实正在发光。
那光芒是明黄色的，暖融融的，像是烛火透过薄纸散发出的光晕。它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柔和，但在整幅以灰黑苍白为主色调的地图上，这颗发光的果实醒目得惊人。它以某种极为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微型心脏。
艾德琳俯下身，凑近那颗发光的果实。
果实下方，一行手绘的花体字迹正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浮现。
【理性乃是冷冽之火，它从不温暖血肉，只照亮黑暗，驱逐愚昧。】
这是？
艾德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颗发光的果实。触感仍然是胡桃木的光滑表面，没有任何温度变化，也没有任何异常。但就在她手指触及那颗果实的瞬间，那行字迹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动。
她收回手，目光从第五根枝干移开，重新审视整棵倒悬的树。
六根枝干，六种形状。大量的果实，大多数暗淡，只有一颗被点亮。
这显然不是灰巷的地图了。这是某种更抽象、更根本的东西。斯隆先生说过，秘仪是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就是指这个吗？
艾德琳不明所以，但确实是莱恩在她的操控下完成了那个初秘仪，然后地图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颗被点亮的果实位于第五根枝干上，是不是代表的就是莱恩？
而从这方面延伸，如果每根枝干代表一种秘仪，那么每一颗果实就代表一位完成了对应秘仪的超凡者？
那颗发光的果实，会不会就是莱恩？
就在此时，盒子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艾德琳的思绪被这个声音猛地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去，卡牌盒的侧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三张卡牌正从那道缝隙中缓缓弹出。
艾德琳伸手将三张卡牌依次抽出。盒子的缝隙在她抽出最后一张的瞬间合拢，恢复了浑然一体的光滑表面。
第一张卡牌的正面上绘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清晰，虹膜的纹路以细密的墨线勾勒。但和正常的眼睛不同，这只眼睛的眼眶周围分布着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清的符文，一圈一圈地环绕在眼眶外侧，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着。
她把卡牌翻到背面。
花体字迹一行接一行地浮现。
【抉择·不眠（自性）：自此之后你将摆脱睡眠的缺憾，不需要睡眠。属于黑暗的那三分之一人生自此永远归还于你。】
第二张卡牌同样有着图案。卡面上描绘着两只手掌，指尖相触，掌心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一缕明黄色的火焰在双掌之间的空隙中燃烧，火苗歪斜着，指向其中一只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吸过去。
艾德琳翻到背面。
【抉择·理智丧失（流溢）：通过身体上的触碰，可以使他人的理性与理智流失，藉由你来转移至附近的火中。流失的理智将在火焰熄灭后回归。代价：自身的一部分共情感也会在同时刻流失。】
第三张卡牌的卡面上绘着一团孤零零的火焰，悬浮在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中央。火苗是明黄色的，和第一张卡上那团火焰的颜色如出一辙。火焰周围没有任何燃料，没有蜡烛，没有木柴，没有灯芯，它就这么凭空燃烧着。
她翻到背面。
【抉择·点燃（全在）：你可以不通过任何工具、燃料，仅凭精神力凭空点燃、制造出一团火焰。火焰的存续将持续消耗精神力。】
艾德琳将三张卡牌并排放在被子上，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
从描述上来看，这应该是莱恩在完成秘仪后能获得的三项能力，不过既然是抉择卡，那应该是三选一的。
艾德琳把那张名为点燃的卡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描述，仍旧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大用。仅凭精神力点燃一团火焰，听起来确实有几分意思，可她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场合下能用上这个，毕竟能点火的手段太普遍了，从打火石到火柴，从钻木取火到光线聚焦......除了给人变魔术以外，能用上这个能力的想必是非常苛刻、罕有的场面。
她把卡牌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张卡牌。
理智丧失，能够让他人流失理智，这个效果听着相当有用。在战斗中，如果能让敌人突然失去理智变成傻子，战斗就结束了一半。在审问中，如果能让嘴硬的犯人理性流失，撬开他的嘴就变得容易多了。
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条件，身体接触。这一条件直接说明了这个能力不适合用在战斗中，毕竟你都能够在战斗中接触到敌人了，那直接掏刀子或者给对方来一记重拳，不比什么理智丧失有用多了。
第二个是代价。共情感的流失。艾德琳不确定这个代价具体意味着什么，是指莱恩会变得冷漠无情？还是指他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与他人共情？不管哪种解释，这都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承担的代价。莱恩的人格魅力有一部分就建立在他对他人处境的感同身受上，如果把这部分挖掉，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但真正让她犹豫的，是使用场景太过狭窄。理智丧失只有在面对敌人时才用得上，而莱恩现在面对敌人可以选择逃跑或者用枪解决问题，压根用不到这种手段。
艾德琳把理智丧失卡也放到了一边。
下一个是不眠。
不需要睡眠。
这句描述让艾德琳眼前一亮。她前世最想得到的超能力就是不用睡觉，要知道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八个小时有时更多，每天都被浪费在黑暗中毫无知觉地流逝。如果能把这些时间拿回来，能多做多少事？能多学习多少东西？能多体会多少人生？
现在莱恩得到了这个机会。
不再需要睡眠，这意味着莱恩可以在夜晚继续行动，探索那些只能在夜间进入的区域，追查那些只在黑暗中活动的敌人，阅读那些需要连续数日全神贯注才能解读的文献。他的效率会翻倍，他的成长速度会加快。
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代价。艾德琳翻了翻卡牌，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负面效果的描述。当然这不代表真的没有任何代价，但至少从卡面上看，这是一项纯粹的增益。
艾德琳没有再犹豫，捏着那张不眠卡，将它印在了莱恩的角色卡上。
两张卡牌接触的瞬间，墨迹开始融化。不眠卡的边缘模糊、扩散，化作一道明黄色的细流，沿着莱恩卡牌的表面向中央渗透。那只睁开的眼睛图案从卡面上剥离，悬浮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缩成一粒绿豆大小的光点。
紧接着，明黄色的火焰从卡牌边缘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