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微弱地跳动。
莱恩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那些关于地租、利润与劳动价值的论述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无数只蚂蚁列队行军。他的眼球随着那些文字缓缓移动,一行接一行,没有停顿。
书里的那些内容简直枯燥的要命,明明都是熟悉的字词,可组成短语或者句子的时候就完全变成另一回事的东西,更别说那些陌生的专业名词,完全不知其意,简直是要摧毁他的大脑。
可渐渐的,情况变了。
莱恩说不上来那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或者更晚。那些原本枯燥干涩的文字,在他反复凝视之下忽然变得流畅起来。内容依旧无趣,可他的阅读速度却莫名其妙地快了一大截。他的眼睛扫过一行字,那些字母的含义便自动涌入脑海,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理解。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莱恩试着去分析它。像是某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一页纸。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烛火的温度拂过手背,可这些感知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无关紧要。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些文字吸了进去,一页翻过便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翻过便再翻下一页,连贯得像是河水流淌,没有中断,也没有迟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许更多。莱恩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的意识沉浸在文字的河流中,随着它一路向前,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不在乎。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触到了空白的纸面,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读完了?
莱恩在心里飞速估算了一下。这本书足有五百多页,每一页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论述,别说理解了,光是逐字读完一遍至少也得花上两三天。可他现在做到了。而且不是走马观花式的跳读,是逐字逐句的通读。
莱恩来不及多想,他的双手已经动了起来。
右手将书合上,左手捏住书脊,将整本书悬在了蜡烛的正上方。
火焰触及了书页的边缘。
那一瞬间,微弱的火舌猛地跃了起来,以一种极端凶猛的方式袭向了书本。橙黄色的光在莱恩眼前炸开,纸张卷曲、发黑、碎裂,火苗沿着书页的边缘飞速蔓延,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吞噬殆尽。
莱恩看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在他的租屋里,到处都是助燃物和人。要是一个不小心火势蔓延开来,明天的报纸上就会多出一条关于灰巷失火案的小新闻。
可那火焰只吞食着书本,无视了其他任何事物。
莱恩盯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稳稳地捏着燃烧中的书脊,距离火舌不过几指宽的距离。热量应该已经灼伤了他的皮肤,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火焰只啃噬着书本,对他的手视若无睹,就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在了他的皮肤与火光之间。
纸张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黑色的碎屑在空气中飘荡了片刻,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莱恩的膝盖上、落在床板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最后一页纸烧完的时候,莱恩的手里只剩下一把温热的灰烬。
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是碾碎的骨殖,隐约还带着一点纸张燃烧后的焦苦味。莱恩的左手将灰烬捧到面前,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便将灰烬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
莱恩:"……"
灰烬的味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它们在他的舌头上化开,混着唾液被咽了下去。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既没有剧痛也没有异样的感觉,就好像他刚才吞下去的只是一口水而已。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莱恩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哪方面变得不一样。
自己费了这么大功夫,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获吧?如果这不是在那位存在的操控下进行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可就在莱恩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蘸水笔的笔尖被插入墨水瓶中,蘸满了黑色的墨汁。左手将一沓白纸铺在面前的床板上,用手掌抹平了褶皱。然后,笔尖落在纸面上。
莱恩开始写字,那些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出自他的手。字母的弧度、间距、每一笔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
都是他刚刚读完的那本书里的内容,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写。地租理论、劳动价值、利润分配......那些莱恩曾觉得枯燥至极的内容,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笔尖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不知过了多久后,莱恩放下了笔。
他旁边放着一沓写好的稿纸,整本书一字不差,速度和精确度都远超了人类的极限。
莱恩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精力去感到惊讶或欣喜。他的身体已经拿起了第二本书。
那本古代城邦制度考据被翻开到第一页。
莱恩读了下去。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经历任何枯燥的阶段。从第一个字开始,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便将他牢牢裹住。文字像河水一样从他的视野中流过,含义自动涌入脑海,一页翻过便翻到下一页,没有中断,没有停顿。
他已经彻底沉浸其中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变黑,又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蜡烛烧到了尽头,火焰在最后的挣扎中跳了几下,然后熄灭了。莱恩更换了蜡烛,继续开始。
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身体是自己在动,还是被那位存在操控着。他只是重复着读与写,为此忘乎所以了。
————
艾德琳打了个哈欠。
她靠在床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卡面上那个不断转动的时钟。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房间里冷得厉害,她不得不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自艾德琳把那张秘仪卡贴给莱恩为止,已经过去很久了。从中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又从深夜到现在,那个时钟一刻不停,进度却格外的缓慢。
艾德琳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所以愣是清醒到现在。
困意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她的眼皮沉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就这么睡过去。可每一次她都强撑着睁开眼睛,继续盯着那根指针。
终于,在天边露出第一抹灰白的时候,时钟走完了最后一格。
艾德琳精神一震,那绘制了整张地图的墨迹开始触动,仿佛埋入土中的种子终于在此刻生根、蔓延。
于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艾德琳的注视下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