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巷的夜晚如期而至,莱恩照常来到斯隆先生的夜校。
今天仪式结束后,他花时间体会了一下完成秘仪后的结果,身体上的变化自不必多说——肌肉不再酸软,关节不再咔嗒作响,就连各方面的感官都比从前敏锐了不少。但比起这些,更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他的脑子里。
大脑变得更清醒,思维的运转也更快了。就好比一台老旧的蒸汽机忽然被人拆开来清洗了所有的管道、更换了磨损的阀门,重新点火之后,蒸汽在管道中奔流再无半分滞涩。他此刻坐在嘈杂的教室里,周围孩子们的嬉笑、翻书的沙沙声、炉火中木柴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同时涌入耳中,他竟能将它们逐一辨别,而不觉得纷扰。
然后,他的目光落向了教室前方。
斯隆先生正站在讲台后面,拿腔拿调地讲述着什么。莱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斯隆先生既然了解秘仪,那么有没有可能,他自己就进行过这种仪式?
莱恩不太确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团自完成仪式后便盘踞在胸口深处的、形而上的火焰上。
下一刻,火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野变了。
变化来得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就好比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许久,忽然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光线并不刺眼,但足以照亮此前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
莱恩看向斯隆先生。
在他如今的视野中,斯隆先生的身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它薄薄地笼罩在斯隆先生的体表,像是有人用光芒在他的轮廓边缘描了一圈。
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这家伙也进行过仪式。
就在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斯隆先生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他的讲课声戛然而止,猛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地锁在了莱恩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可思议,有某种被窥破之后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被冒犯的愠意。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斯隆先生盯着莱恩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比平时低沉了半度的声音开了口。
“柯林先生。”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难道没有人教导过你基本的待人礼仪吗?盯着别人看可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行为。”
莱恩立刻收回了目光,同时将注意力从体内的火焰上撤开。视野恢复了正常,斯隆先生身上的光晕消散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磨得发亮的旧外套、一脸刻薄相的老骗子。
“抱歉,斯隆先生。”莱恩说,语气诚恳。
斯隆先生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课本,但已经没了继续讲下去的兴致。他草草结束了课程,宣布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然后朝莱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柯林先生,课程结束后记得留下来。”
几个学生朝莱恩投来同情的目光,莱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却在飞速转动着。
原来如此,其他人也能察觉到那种视线。也就是说,那团火焰激活之后产生的效果,并不是单方面的窥探,而是会被对方感知到的。这很关键,如果他日后要对其他人使用这种能力,就必须考虑到被发现的风险。
刚才斯隆先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仅仅是被人盯着看的不适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冒犯的愤怒。
莱恩将这个教训记在了心里。
———
学生们陆续离开了,铁门开合之间灌进来的冷风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莱恩站在讲台前,等着斯隆先生开口。
老家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烟斗叼在嘴角,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说不上友善,像是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斤两。
“你真的去试了。”斯隆先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跑去尝试那种东西。”
他从烟斗后面抬起眼睛,盯着莱恩。
“而且还侥幸没死,活了下来。”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不喜不怒,平静地看着斯隆先生,就好像对方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人的好奇心是难以避免的,斯隆先生。”莱恩说,“况且,如果昨天您能好好解答我的疑问,而不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指不定我就不会好奇去尝试了。”
这话半真半假。好奇心确实存在,但真正驱使他完成仪式的,是那个操控他的存在。不过这件事莱恩谁也不会说,不管对方是斯隆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斯隆先生瞪了他一眼,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不是什么你想试就能试的东西!十个进行秘仪的人里面,顶多有一个能活下来!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幸运地被选中,活下来成为——”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莱恩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被选中?”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锁定斯隆先生的脸。
“您说的被选中,是什么意思?谁在选?”
斯隆先生闭上嘴,用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烦躁的意味,像是在后悔刚才的失言。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他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既然活了下来,那就是活了下来。但我要警告你——悠着点。”
他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用烟斗的嘴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像今天那种行为,在其他进行过秘仪的超凡者看来,是绝对的冒犯之举。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如果换一个人,对方完全有理由把你当场格杀。”
莱恩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皱起眉头。
“那到底是什么?”他问,“我能看到您身上有光,那光是什么?”
斯隆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最终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有人叫它内在之视,也有人叫它真实之眼,或者灵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外人听见的东西,“总而言之,那是只有进行过'星火'秘仪的超凡者才会拥有的能力。”
莱恩将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星火?”他问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