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隆先生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捻出几撮烟丝填进斗钵里，用火柴点燃。
可脸上的不耐烦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
他咬住烟斗，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刻薄话把莱恩打发走，那副嘴脸莱恩太熟悉了，每次他问到不该问的东西，老东西就是这副德行。烟斗里的烟丝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烟雾从他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脸衬得更加阴沉。
但下一秒，斯隆先生的表情变了。
那股不耐烦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诈的神色。他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整张脸忽然就变得精明而市侩起来，活脱脱一个嗅到了铜臭味的老狐狸。
斯隆把烟斗从嘴里拿开，朝莱恩露出了一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亲爱的柯林先生。”斯隆先生干笑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商人谈买卖般的热络劲儿，“你应该明白，知识是有分量且有价值的。”
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为这份知识支付小小的代价，”斯隆先生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缝隙，“那么我不介意为你解答某些疑问。”
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骂这老东西见钱眼开、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吝啬鬼，还是该说他大方，毕竟这种明显涉及超凡领域的知识，他居然也愿意“分享“。
“我现在没钱。”莱恩如实说道。
斯隆先生的脸当即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散得比来时还快。
“但是......”莱恩赶在他开口之前补充道，“我可以先欠着。我愿意为这份知识支付呃......一个金镑？”
“一个金镑？”
话音刚落，斯隆先生的表情就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莱恩，目光从少年破旧的外衣扫到磨损的靴尖，又从靴尖扫回他的脸。那眼神就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真伪，带着赤裸裸的怀疑。
“一个金镑！”斯隆先生最终将这句话咬碎了咽下去，勉强把脸色压了下来，“也是，你这种小子能掏出几个子来。”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稳，翘起二郎腿。
“不过你可不要想着反悔！”斯隆先生用烟斗的嘴子遥遥点了点莱恩，语气陡然阴沉了几分，“否则的话......”
莱恩没等他说完，便赶紧接上了话。
“您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莱恩确实从不赖账，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凑齐一个金镑，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从这老东西嘴里撬出情报，至于钱的事情，以后再说。
斯隆先生吹了吹胡子，似乎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浊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翻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好吧，好吧。”斯隆先生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一副讲课的姿态。"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上一课。”
他在莱恩面前踱了几步，清了清嗓子。
"在讲解什么是'星火'之前，你首先要明白秘仪的概念。”
"秘仪，"斯隆先生咬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不怎么样的东西，"它是一种知识，也是一种不该存在的仪式。还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挑战——达成此一挑战，即是晋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秘仪或教导、或促使、或逼迫我们成为非人。它将凡人引向一条不可回头的路，路上布满了荆棘与深渊，但路的尽头......”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太遥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秘仪不属于人类创造的知识。它的根源来自更高的地方。”
斯隆先生伸出一只手，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虚虚一指。
"自上而下的流溢。"他说，"这是一切超凡的基础。"
莱恩皱起眉头。"流溢？"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瀑布。"斯隆先生难得用了一个还算通俗的比喻，"水流从最高的山巅倾泻而下，经过层层叠叠的岩石，最终抵达山脚的溪涧。秘仪也是如此——它的源头在最高处，然后一层一层地向下渗透，直到流入凡人的手中。"
"而居于流溢最上的根源，"斯隆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莱恩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自然就是上位者了。"
上位者。
莱恩将这个词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上位者又是什么？"他追问。
斯隆先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谁知道呢？"他摊了摊手，"你可以用神，或者任何你能想象到的称谓称呼祂们。有人认为祂们是一切的根源，宇宙的造主与第一因，又或是命运与事物的始与终。你甚至可以向祂们祈祷，对祂们跪拜，但不要希冀这种行为能够得到反馈。"
"总而言之，祂们是非现实且非存在者。祂们永居梦乡。所谓秘仪，只是祂们的影响于宇宙层面的漏出而已。"
莱恩沉默了片刻。非现实且非存在者，永居梦乡，这些字眼每一个他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懂。上位者、神、非存在者，斯隆先生用这些词来描述的，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
"梦乡呢？梦乡又是什么？"
这一次，斯隆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莱恩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权衡该说到什么程度。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莱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在完成秘仪之后，有看到那棵树对吧？"
莱恩微微一愣，他当然看到了。
那是在仪式完成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上浮到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棵扎根于虚空之中的大树。它逆向生长，根系朝天，枝干向着无尽的深渊垂落。那棵树大得超乎想象，大到莱恩穷尽目光也无法窥见它的全貌。
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一棵扎根于虚空、逆向生长的无比巨大之树，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超现实了。醒来之后，他便将这段记忆归入了梦境的范畴，不再去多想。
"看到了。"莱恩如实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