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傍晚的暑气迟迟不肯退散。
煌羽棠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空荡荡的,没有哥哥的鞋子。
这并不意外。一个小时前,煌羽枫发来消息说今天要加班,让她自己先吃晚饭。她回了一个饭团的表情,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下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里。
客厅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显然是提前设定好的定时模式。茶几上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被空调吹起的微风掀动着一个小角。
煌羽棠放下书包,走过去拿起来看。
哥哥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横竖撇捺都像是赶时间写的:“冰箱里有西瓜,记得吃。别太晚睡。”
她把便签看了两遍,折好,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厚厚一叠同样的便签——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哥哥加班的日子就会留下一张。有时候是提醒她吃饭,有时候是告诉她大概几点回来,有时候只是写一句“晚安”。每一张她都留着,按日期叠在一起。
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瓷砖上反射出柔光。她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的一瞬间,身体微微一颤。
半个西瓜安安静静地躺在保鲜层里,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边缘仔细地压好了。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哈密瓜,应该是昨天买的。哥哥总是这样——自己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冰箱里却永远不会缺水果。
她把西瓜抱出来,放在案板上。保鲜膜撕开的瞬间,清甜的瓜香一下子散开来,混着空调吹进来的冷风,整间厨房都像是被夏天填满了。
这种西瓜皮很薄,哥哥说过,外婆家以前种的就是这种品种,“一刀切下去,声音特别好听”。
煌羽棠的力气不算大,切西瓜总要费点劲。刀尖刺入瓜皮的时候,确实听到一声清脆的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刀刃下轻轻炸开。然后瓜顺着纹路自然地分成两半,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水润润的,带着细碎的沙瓤质感。
她把一半重新包好放回冰箱,另一半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盘子里。
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住宅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隔着纱帘看过去,像是一排排暖黄色的小方格。楼下偶尔传来自行车经过的叮铃声,还有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上来。
煌羽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进靠垫下面,用叉子叉起一块西瓜。
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吃西瓜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事情。去年夏天哥哥教她怎么挑瓜,让她学着拍一拍、听声音,“声音脆的才新鲜”。前年夏天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西瓜,他说她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还有更早以前的夏天,那时候他们还住在旧公寓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响的电风扇,西瓜要泡在凉水里冰很久才好吃。
都是些很普通的事情。普通到说出来大概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对她来说,每个夏天都有西瓜的味道。而西瓜的味道里,总有哥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煌羽棠低头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西瓜吃了吗?”
她拍了一张盘子的照片发过去,盘子里还剩最后两块。几秒钟后,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条:“我大概九点多回去,不用等我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打字。
如果回“好”,他会觉得她真的不等了。如果回“我等你”,他又会觉得内疚。所以不如不回。等他回来,他自己会知道的——客厅的灯会亮着,厨房的灶台上会温着一碗味噌汤,冰箱里的西瓜会少一半。
这些都不用说。他们之间早就习惯了。
她擦干手,去阳台上收衣服。
傍晚的风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热了,吹在身上反而有点舒服。煌羽枫的白衬衫挂在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推它。煌羽棠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取下来,在臂弯里叠好。哥哥的衣服总是最大号的,她的校服看起来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大小。
她把他的衣服放在他房间的床上。经过书桌的时候,余光瞥到摊开的笔记本,页角有些卷,像是经常翻动的样子。她没有过去看——哥哥从来不锁房门,但她也不会随便翻他的东西。
这是另一件不用说的事。
回到客厅,她把便签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压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
“冰箱里有西瓜,记得吃。别太晚睡。”
其实不用说这么多的。只要他说“我在加班,晚点回来”,她就什么都懂了。
但她还是喜欢他写这么多。
电视被打开了,声音调得很小。煌羽棠不是真的想看,只是想让客厅里有点声音。她把数学作业摊在茶几上,握着笔开始写明天要交的卷子。
窗外蝉声不断,一波接一波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着,蝉还在叫,哥哥还没有回来。
她低头继续写。
西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九点过几分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稳。是哥哥。
煌羽棠放下笔,把作业本合上,起身走向厨房。灶台上的味噌汤还温热着,她倒进碗里,又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腌萝卜。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正端着汤碗往餐桌上放。
门开了。
煌羽枫站在玄关,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上去确实有些疲惫。他看到餐桌前的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了别等我吗?”
“我没有等你,”煌羽棠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在写作业,顺便热了汤。”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西瓜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两块在盘子里。”
“嗯。”
他走进来,看到餐桌上的汤和腌萝卜,又看到茶几上摊着的作业本和电视机里小声播放的综艺节目。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煌羽棠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那两块西瓜,端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她。
“你也再吃点?”
“好。”
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脸颊看着他。
窗外的蝉还在叫。电视里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声音很轻,像是背景里的一层薄薄的底色。哥哥坐在对面慢慢地喝汤,偶尔夹一块腌萝卜,偶尔拿一块西瓜。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冒险,没有秘密,没有任何值得特别记下来的情节。
只是西瓜很甜,汤很暖,哥哥回家了。
煌羽棠微微眯起眼睛,想着明天要早起给哥哥做早餐。
窗外夜色沉沉的,蝉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