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来到6点整，台风刚走，天气好得像是被清洗过一样。
煌羽棠是被洗衣机的声音吵醒的。那种闷闷的、有节奏的转动声从阳台方向传过来，隔着半掩的房门，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八点。
哥哥今天休息。
这个认知让她的意识慢慢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往上飘。煌羽枫的休息日不太固定，有时候连续两三周都没有完整的一天，有时候突然就能在家待着。她从来搞不懂他工作的规律，也问过一两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项目周期的问题”加上一句“不用担心”。
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起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闪闪的路。煌羽枫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正在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他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很利落。
“早。”她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
“吵醒你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自然醒的。”
煌羽棠蹲下来，从洗衣篮里拿起一件湿衣服，抖开。是她的校服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一点淡淡的污渍——大概是昨天吃咖喱的时候溅到的。
“这个没洗干净。”她指着领口说。
煌羽枫转过头看了一眼。“嗯，那个要泡一下再洗。你先放着。”
“我来泡吧。”她站起身，把那件衬衫单独拿出来，走向浴室。
等她用小盆子把衬衫泡上的时候，煌羽枫已经把第一批衣服都洗好了。
于是她又跑过来“接下来就让我来晒吧！”
煌羽枫没有拒绝而是默默拿起另一件衣服挂在晾衣架上，两人一阵忙碌过后，晾衣架上挂着一排湿漉漉的衣服，水滴顺着下摆往下滴，在阳台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痕。她的校服裙子挨着他的深色长裤，她的粉紫色T恤旁边是他的白衬衫。
“今天的天气晒衣服正好。”煌羽枫说，把最后一个衣架挂上去，“有风，太阳也不烈。”
煌羽棠站在旁边，仰头看着挂好的衣服。阳光穿过湿布料，在地砖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衣服都轻轻晃了一下，袖子们彼此擦过，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煌羽枫拍了拍手上的水，“已经早饭还没吃哪，先去吃早饭吧。”
早饭是昨天买的面包和牛奶，搭配刚刚做好的粥。煌羽枫把面包放进烤箱热了一下，表面烤得微微焦黄，黄油融化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煌羽棠坐在餐桌前，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杯子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哥，你下午还出门吗？”
“不出门。”他咬了一口面包，“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
她没有说其实是想和他一起在家待着。但这种话说出来会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不说了。
吃完饭，煌羽棠去浴室看那件泡着的衬衫。她在领口涂了一点洗衣液，轻轻搓了几下，污渍慢慢淡了，最后完全消失。她用清水冲干净，拧干，拿到阳台上去晾。
晾衣架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她的衬衫、裙子、T恤，哥哥的长裤、衬衫、外套，还有几条毛巾和浴巾，把整个晾衣架挂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把衬衫挂在两件衣服之间的缝隙里。白色衬衫挨着白色衬衫，一大一小，在风里一起晃。
时间一晃，时间就来到傍晚了，
煌羽棠在房间里看书，去阳台拿东西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挂在最边上的毛巾——干透了，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她走回客厅，朝煌羽枫的房间喊了一声：“哥，衣服干了。”
“嗯，你先收。”
煌羽棠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阳台地上，踩上去，开始一件一件地收。她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臂弯上，收完一批就抱回客厅放在沙发上。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所有衣服都收完。
煌羽枫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堆了两堆衣服。一堆是深色系的——他的衣服，一堆是浅色系的——她的衣服。两堆衣服靠在一起，颜色分明，像两块不同颜色的色块。
“你叠还是我叠？”她问。
“你叠吧。”煌羽枫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手机，“你不是说喜欢叠衣服吗？”
煌羽棠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在某个周末，她帮他叠衣服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叠衣服的时候心情会很平静”。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在沙发前面盘腿坐下来，拿起一件他的衬衫开始叠。先把扣子扣好，翻到背面，袖子折进去，两边对折，再把下摆往上翻。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叠得不错。”煌羽枫看了一眼。
“比上次好？”
“嗯，比上次好。”
她笑了一下，又拿起一件自己的T恤。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把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他的衬衫旁边。
叠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沙发上的衣服。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衣服颜色差好多。”
煌羽枫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是粉色、浅紫、白色、淡蓝色，他的衣服是黑、灰、深蓝、藏青。
“嗯，是差很多。”
“下次买衣服的时候买一样的颜色好不好？”
“一样的颜色？”他抬起头看她，“你想穿黑色？”
“不是，”煌羽棠想了想，“你可以穿浅色的啊。”
煌羽枫沉默了一秒。“我不适合浅色。”
“试试嘛。”
他没有接这句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煌羽棠把这个表情当作默许，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最后一件是她早饭后晾的那件白衬衫。她把它从衣服堆最底下抽出来，展开，铺平在膝盖上。布料很薄，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领口被她搓得很干净，一点咖喱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把衬衫叠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叠完了。”她说，拍了拍手。
煌羽枫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沙发上整整齐齐的两摞衣服。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摞深色的抱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的自己拿进去。”他说。
“好。”
煌羽棠把那摞浅色的抱起来，衣服叠得很整齐，抱在怀里不会散。她走过阳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晾衣架。
晾衣架空了，只剩下几个衣架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地砖上的水痕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阳光晒过衣服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她把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门。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