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笺来家里的第三天,煌羽棠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睡前写日记。
说起来也不算新习惯。小学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写过一阵子,用的是一本封面印着小兔子的笔记本,写了几页就丢在抽屉里吃灰了。后来偶尔想起来翻一翻,看到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今天哥哥给我买了草莓牛奶,好好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怀念,但也没有继续写下去。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灯花笺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日子变得比平时更热闹了一些,有些东西不记下来总觉得会忘掉。
晚上九点多,煌羽棠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趴在地板上。米白色的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柔和的圆圈。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淡紫色的封面,没有花纹,是上个月和凛一起去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翻开第一页,拿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去。
八月二十三日 晴
笺酱来家里的第三天。
今天早上我做了玉子烧,形状还是不太好看,但笺酱说“很好吃”,吃了两块。哥哥说比上次有进步,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写。
下午和笺酱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她走在外面的时候总是让我走里面,明明自己个子更小。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是妹妹”。明明我才是姐姐啊。
她真的好可爱。
煌羽棠咬着笔帽,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棕色的封面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反光。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踩在落叶上。
晚上哥哥做了咖喱饭。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笺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睫毛好长,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小猫。哥哥把她抱回房间的时候她都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也好想抱她。
明天打算带她去公园走走,这几天都在家里,应该出去晒晒太阳。
她写得正认真,房间门被敲了两下。
煌羽棠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啪地盖在上面,整个人转过来,后背靠着书桌。
煌羽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干什么?”他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煌羽棠的声音有点紧,手死死地压在笔记本上,像是怕它自己会飞走。
煌羽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下那本棕色的东西上,停了一秒。
“写日记?”他问。
“不是!”煌羽棠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煌羽枫没有追问,走过来把牛奶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喝完早点睡。”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煌羽棠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按在笔记本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只炸毛的猫。
“不看了。”他说,语气很淡,然后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煌羽棠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走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吓死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笔记本从手下抽出来,翻开刚才写的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内容,但就是不想被看到。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日记这种东西天生就不适合被别人看见。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也不凉。哥哥总是把温度把握得刚刚好。
喝完牛奶,她把杯子放在一边,继续写。但这次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坐着,整个人的侧面朝着房门,这样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她能第一时间看到,然后再次合上笔记本。虽然哥哥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万一呢。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刚才哥哥端牛奶进来,差点被他看到。还好我反应快。
他问我是不是在写日记,我说不是。他肯定不信。
但他没有过来看。
他从来不会过来看。
煌羽棠写到这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然后轻轻划掉了“他从来不会过来看”后面的内容,重新写。
他总是这样,明明想知道,但不会问。明明可以看,但不会看。
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大概是好的吧。
她放下笔,把那页纸翻过去,开始写新的一页。但只写了两行就卡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于是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用手摸了摸封面——淡紫色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出房间。
煌羽枫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映得很清楚。灯花笺不在客厅,大概已经在客房睡了——她睡觉时间比煌羽棠早一些,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
“哥。”煌羽棠走过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写完了?”煌羽枫抬起头。
“嗯。”
“写的什么?”
煌羽棠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脚缩到沙发上。“不告诉你。”
煌羽枫没有追问,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镜头前哈哈大笑,笑声很夸张,但放在安静的客厅里反而显得有点空。
“笺酱睡了?”煌羽棠问。
“应该吧,灯早就关了。”
“我去看一眼。”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侧身把眼睛凑到门缝边往里看——灯花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煌羽棠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拉严实,回到客厅。
“睡着了。”她说。
“那你也早点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