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羽枫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有两双小巧的鞋子。
棕色的小皮鞋，稍大一些（虽然仍然很小），随意的散落在玄关
白色的帆布鞋，码数很小，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他看了一眼，认出是灯花笺的——上周日她来的时候就穿的这双。鞋子侧面沾了一小块泥点，大概是路上不小心蹭到的。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荡荡的玄关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客厅。
没有回应。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闷闷的，节奏很慢，像是在对付什么不太听话的东西。煌羽枫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听到厨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柔柔软软的，是灯花笺。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稍微高一点，带着一点不满的尾音。
“——它不听话。”
煌羽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煌羽棠站在案板前面，双手握着一把水果刀，正对着半个火龙果发力。刀刃陷在玫红色的果肉里，但她似乎切到了某个不太对的角度，刀卡在那里进退两难。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脸颊鼓起来，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灯花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歪着头看那块火龙果，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棠姐姐，要不要换个方向？”
“换过了，不行。”
“那从另一边？”
“也试过了。”
“……”
两个女孩同时沉默了一秒，对着那半个火龙果露出了一种近乎凝重的表情。
煌羽枫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煌羽棠猛地转过头来。她的手指上沾着玫红色的汁水，刀还握在手里，脸颊鼓鼓的，紫色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成那种不满的样子。
“其实不是时候哪。”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煌羽枫没有拆穿她，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刀。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感觉凉凉的，沾着火龙果汁液的那种微黏的凉。她松手的时候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很诚实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他。
煌羽枫低头看了看那块火龙果。切的角度确实不太对——刀锋斜着插进去，卡在果肉和果皮之间的那层筋膜上，硬推的话会把果肉压烂。他把刀轻轻拔出来，换了一个方向，从果肉中间垂直切下去，刀刃破开果肉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比刚才的声音利落很多。
煌羽棠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切东西的时候，”煌羽枫把切好的火龙果从案板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要先看纹路。”
“我知道。”煌羽棠说，声音闷闷的。
“知道还切不动？”
“那是因为……它不听话。”
煌羽枫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仰着，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玫红色的汁水，指甲缝里染了一点颜色，在厨房的灯光下看起来亮晶晶的。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把剩下的半个火龙果也切了。刀在他手里很稳，一刀一刀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在白色的盘子里。玫红色的果肉和黑色的籽混在一起，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盘底汇成一小片深红色的水洼。
灯花笺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目光从煌羽枫的手上移到盘子上，又移到煌羽棠的脸上。
煌羽棠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不服气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介于“好吧你确实比我厉害”和“但我下次一定会切好”之间的状态。她看着盘子里整齐排列的火龙果块，嘴巴抿了抿，然后伸手拿了一块。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过身，面对煌羽枫。
煌羽枫正在把刀放回刀架上，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煌羽棠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块火龙果，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刚才鼓起脸颊的那点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明媚的、像是春天午后阳光一样的笑容。
“哥哥辛苦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来，张嘴——啊——”
煌羽枫看着她举在面前的那块火龙果。果肉切得很整齐，是他自己切的，他知道大小刚好是一口的量。她的手指捏着果肉边缘，指尖还是玫红色的，指甲上沾着一点点果皮的颜色。
他沉默了一秒。
煌羽棠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举着，笑容也没有收回去，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灯花笺在旁边看着，微微低头，脸颊红红的，但没有出声。
“啊——”煌羽棠又催促了一声，把果肉往他嘴边递了递。
煌羽枫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块火龙果。
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籽在齿间轻轻咬碎，发出很细微的咯吱声。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不错。”
煌羽棠满意地笑了，转身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开心。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当然甜啦，我挑的。”
“你挑的？”煌羽枫看了她一眼。
“对啊，今天和笺酱一起去超市买的。”煌羽棠指了指灯花笺，“笺酱说这个颜色最深，肯定最甜。我本来想拿旁边那个大的，她说颜色浅的不甜。”
煌羽枫看向灯花笺。
灯花笺站在煌羽棠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被他看了一眼之后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妈妈教过我……挑火龙果要看颜色，颜色越深越甜。”
“笺酱超厉害的。”煌羽棠又拿了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果然很甜。以后挑水果的任务就交给笺酱了。”
煌羽枫看着煌羽棠，想说那应该是灯花笺挑的，但想了想没有说出来。
“确实不错。”他说。
煌羽棠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火龙果递给灯花笺。“笺酱也吃。”
灯花笺接过来了，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的时候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的嘴唇被火龙果汁染成浅浅的玫红色，和她白色的发色配在一起，像一幅颜色很淡的水彩画。
煌羽棠看着她吃火龙果的样子，又看了看哥哥，发现他正站在水池边洗手，水龙头的水流很细，他冲了很久，把手指缝里的火龙果汁都洗干净了。
“哥，你不吃了？”
“你们吃。”
“还有好多。”煌羽棠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冰箱，“冰箱里还有一个。”
“那个留着明天。”
“哦。”煌羽棠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煌羽枫。“哥，你今天回来好早。”
“嗯，晚上没什么事。”
“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煌羽棠看了看盘子里的火龙果，“火龙果能当晚饭吗？”
煌羽枫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不能。”
煌羽棠瘪了瘪嘴。“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玉子烧？”
“你上次做的形状不太好看。”
“但是好吃啊。”煌羽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笺酱说好吃的。”
灯花笺在旁边点了点头。“嗯，好吃的。”
煌羽枫看了看灯花笺，又看了看煌羽棠。两个女孩站在一起，一个奶金色头发，一个白色头发，一个手里捏着半块火龙果，一个手里还攥着抹布，两个人的嘴唇都被果汁染成了差不多的颜色。
“咖喱吧。”他说，“冰箱里还有鸡肉。”
“好——”煌羽棠把手里最后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我去做饭。”
“你？”煌羽枫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咖喱我还是会做的。”煌羽棠已经转身去开冰箱了，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有点闷闷的，“不就是把东西都切了扔进去煮嘛。”
“刚才火龙果都切不好。”
煌羽棠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脸颊又鼓起来了。“那是火龙果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煌羽枫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橱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了一口锅，放在灶台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
“我来做。”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煌羽棠从冰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冰箱里的鸡肉和洋葱拿出来，放在案板旁边。
“那我帮你切洋葱。”她说。
“别哭就行。”
“才不会哭。”
煌羽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从刀架上拿了另一把刀，递给煌羽棠，自己则开始处理鸡肉。两个人站在案板前面，一人一边，各自切着各自的东西。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节奏不太一样——他的很稳，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她的稍微快一些，但偶尔会停一下，大概是切到了不太顺手的地方。
灯花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又去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做完这些之后她又回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小猫。
煌羽棠切到一半的时候，眼眶果然红了。
“都说了会哭。”煌羽枫头也没抬。
“没有哭！”煌羽棠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明显是在忍着，“是洋葱太辣了……”
“去洗把脸。”
“不要，我还能坚持。”
煌羽枫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着她。煌羽棠站在案板前面，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肯掉下来。她咬着下唇，表情很倔强，像是一个在战场上不肯撤退的士兵。
“给我。”煌羽枫伸手。
“不要，我快切完了。”煌羽棠侧过身子，不让他拿刀。“你看，只剩半个了——”
她说着又切了一刀，刀刃破开洋葱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辛辣气味扑上来，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案板上。
煌羽枫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刀，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厨房门口。
“去洗脸。”
煌羽棠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瞪人的样子完全没有威慑力，反而像一只被水淋湿的小动物。
“那我帮你切剩下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已经切完了。”
煌羽棠低头看了看案板——果然，在她刚才回头瞪他的那几秒里，他已经把剩下的半个洋葱切好了，刀工利落，大小均匀。
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好吧。”她说，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哥。”
“嗯？”
“谢谢你帮我切洋葱。”
煌羽枫没有抬头，把切好的洋葱和鸡肉一起放进锅里，打开了火。
“嗯。”他说。
煌羽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他把鸡肉放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脸了。
等煌羽棠洗完脸回来的时候，锅里已经咕嘟咕嘟地煮开了。煌羽枫站在灶台前，把咖喱块掰开，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橙黄色的咖喱块在热汤里慢慢融化，颜色一点点扩散开来，把白色的汤汁染成浓郁的棕黄色。
灯花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表情很认真地看着锅里的变化。
“小枫哥哥，”她问，“要搅吗？”
“嗯，搅一下，不然会粘底。”
灯花笺点了点头，把木勺伸进锅里，轻轻地搅动着。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弄坏似的。煌羽枫站在她旁边，没有接手，只是偶尔说一句“再快一点”或者“底下也要搅到”。
煌羽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走到灯花笺身边，拿起另一把木勺，也伸进锅里。两个女孩站在灶台前，一人一边，一起搅动着锅里的咖喱。木勺碰到锅底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节奏慢慢变得一致起来。
“棠姐姐，”灯花笺说，“你脸上的水没擦干。”
煌羽棠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果然还有水渍。“忘了。”她说，笑了一下。
煌羽枫从挂钩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继续搅咖喱。
锅里的咖喱越来越浓稠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鸡肉的香味、洋葱的甜味、咖喱粉的辛香混在一起，顺着厨房的门飘出去，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快好了。”煌羽枫看了一眼锅里的状态，转身去电饭煲前面盛饭。
米饭是煌羽棠提前煮的，她今天难得记得按下了定时开关。打开电饭煲的时候，白色的蒸汽涌上来，带着米饭特有的清甜味道。煌羽枫用饭勺把米饭翻松，动作很熟练，一翻一拌的，米粒在勺子的翻动下变得粒粒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