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羽棠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三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屏幕亮起一片冷白色的光。她伸手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把闹钟关掉,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斜斜的金线。蝉还没有开始叫,大概是时间还早,空气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还在赖床。
煌羽棠又在床上躺了大约三分钟,直到脑子里那个“该起床了”的声音压过了“再睡一会儿”的念头。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还半睁半闭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踩着拖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灯花笺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黑漆漆的,应该还在睡。煌羽棠没有去打扰她,径直走向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很有性格,几缕浅金色的发丝翘在头顶,像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和枕头打了一架。她用手沾了点水,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按下去,又用梳子把后面的大片梳顺。梳齿从头皮滑到发尾,每一梳都带走一点睡意。
洗漱完毕之后,她回到房间换好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裙子,领口系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她站在镜子前面检查了一遍,确认领结没有歪,裙摆没有卷起来,头发也还算整齐,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路过煌羽枫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
这很正常。煌羽枫的房间门通常是关着的,但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点门关着,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还没起。
煌羽棠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平时哥哥比她起得早,她出房间的时候早餐已经在餐桌上了,便当也装好了,厨房里飘着味噌汤的味道。今天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厨房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她抬手敲了敲门。
“哥?”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
“哥哥?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或者也可能是她的错觉,隔着门板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煌羽棠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按下去。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最边缘的地方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空气里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温度比走廊里低一些,带着一种被子被用过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煌羽枫躺在床上。
他侧身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颗脑袋。
煌羽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
煌羽枫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很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太舒服。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大概是又熬夜了。他经常这样,嘴上说“今天不加班”,结果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门缝下面还透着光。
煌羽棠蹲在床边,双手撑着脸颊,看了他一会儿。
“哥。”她小声说。
没有反应。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煌羽枫的眉头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被子被带下去一截,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睡衣。然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模模糊糊的,还没完全成形就又碎掉了。
煌羽棠忍住笑。
“起床了,六点五十了。”
“嗯……”
“你每天早上都比我早起,今天怎么赖床了?”
“嗯……”
“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煌羽棠发现她哥现在的语言系统大概只剩下了一个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截窗帘。光线涌进来的瞬间,煌羽枫的眼睛立刻皱紧了,整张脸都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行动物。
“关了……”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
“不行,要起床了。”煌羽棠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你今天不上班吗?”
“休息……”
“你昨天没说今天休息啊。”
“忘了说了……”
煌羽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星期六。对了,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学,哥哥今天也不用上班。她刚才还穿了校服,现在才反应过来。
“哦。”她小声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你也该起床了。”煌羽棠没有放弃,“都七点了,太阳晒屁股了。”
“太阳没有晒到屁股。”
“马上就晒到了。”
“不会的。”
煌羽棠抿了抿嘴,决定换一个策略。她重新蹲下来,凑近那一团被子,声音放软了。
“哥哥,我饿了。”
被子动了一下。
“你不起来谁做早餐?”
又动了一下。
“昨天你不是说今天做松饼吗?你答应我的。”
煌羽枫的张开半只眼睛,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点点无奈。
“我说的是……中午做。”
“你明明说的早上。”
“我说的中午。”
“你昨天晚上说的,原话是‘明天早上给你做松饼’。”煌羽棠的表情很认真,“我记得很清楚。”
煌羽枫沉默了两秒。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
“让我再睡十分钟。”
“不行,你已经说了好几个十分钟了。”
“我就说了一次。”
“按照你的‘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煌羽枫把手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又往被窝深处陷了陷。煌羽棠看着那团被子,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床尾,双手抓住被子的一角。
“哥,我数到三。”
被子没有反应。
“一。”
还是没反应。
“二。”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三——”
她用力一掀。
被子从煌羽枫身上滑下来,堆在床的另一边。煌羽枫穿着深灰色的睡衣,仰面躺在床上,被突然涌进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他举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把被子拽回来。
“冷……”他说。
“空调温度明明刚刚好。”煌羽棠把被子抱在怀里,完全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快起来,我去叫笺酱,然后我们一起做早餐。”
煌羽枫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领结系得很正,头发也梳好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怀里抱着他的被子,紫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亮亮的,嘴角翘着,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撒娇。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煌羽棠看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忽然有点后悔把他叫醒了。她抱着被子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要不……你再睡一会儿?松饼可以中午吃。”
煌羽枫摇了摇头,从床上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快三十公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又高又瘦又困。
“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说,伸手从她怀里把被子拿过来,随手搭在床尾。“我去洗脸。”
他走向门口,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服。
“今天周六。”
“我知道。”
“那你穿校服干什么?”
煌羽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脸微微红了一下。“忘了看日历了。”
煌羽枫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出房间,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煌羽棠站在他房间里,把被子重新铺好,枕头拍松,床头柜上那杯隔夜的水端起来拿去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