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羽棠站在玄关，目送煌羽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今天他出门比平时早了一些。她还在吃早餐的时候，他就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的公文包，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
“嗯。”
“晚饭不用等我。”
“嗯。”
“笺酱那边——”
“我会照顾好的。”煌羽棠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你放心去上班吧。”
煌羽枫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似的。
煌羽棠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是一切安静下来。
她又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灯花笺还没起——她昨天睡得晚，煌羽棠特意没有去叫她。反正今天是周六，初一的学生不用补课，让她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很细，冲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煌羽棠把碗一个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用抹布擦了擦手。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亮堂堂的区域。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家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煌羽棠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板昨天拖过，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沙发上的靠垫也摆得整整齐齐。灯花笺来了之后，家里反而比以前更整洁了——那个小姑娘有一种天生的、安静的把东西归位的能力，看到遥控器歪了会摆正，看到杂志摊在桌上会叠好，动作轻轻的，像一只不声不响地收拾残局的小猫。
客厅没什么好收拾的。
煌羽棠的目光移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煌羽枫的房间。
煌羽棠走到房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无声地向内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的地方漏进来一线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有一点闷——空调关了之后就没有再开窗，带着一种被子、书本和人的气息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煌羽棠走进去，先找到窗帘的拉绳，用力一拽。
窗帘“唰”的一声滑向两边，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光线太强，她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过来之后，才真正看清了这个房间的样子。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
床铺没有叠。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中间，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皱巴巴的，看得出主人早上起得很匆忙，大概只是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连随手拉平的时间都没有。煌羽棠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被子总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不是她自己叠的，是哥哥在她吃早餐的时候进去帮她叠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的水，杯口有一圈浅浅的水垢。旁边是一盏台灯，灯罩的角度歪向床的方向，大概昨晚又看到很晚。台灯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的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像是随手放进去的。
书桌在窗户旁边。
那是一张深木色的书桌，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桌面上摊着几本文件夹和笔记本，还有一个黑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电脑关着，屏幕上是深黑色的，反射出窗外天空的一小片蓝。桌上没有太多杂物，但每样东西都放得很随意，像是主人用完之后随手一放，没有刻意整理过。
煌羽棠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像一个小将军在审视自己的战场。
“先从床开始。”她对自己说。
她把被子抖开，重新叠好。哥哥的被子比她的大很多，叠起来有点费劲，要先把两边折进来，再对折，再对折，最后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她叠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太方正了，方正得不像哥哥平时叠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被子的边角扯松了一点，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枕头拍松，放回床头。床单拉平，四个角抻好。隔夜的水拿去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台灯的角度调正，书本摞整齐，那支没盖帽的笔找到笔帽盖好，夹回书页之间。
床头柜整理完之后，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下。没有灰尘——大概是哥哥偶尔会打扫，或者只是因为房间铺了深色的地板，看不太出来。但她还是去浴室拿了一块抹布，沾湿了，把床头柜和书桌的表面都擦了一遍。
擦到书桌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桌面上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一些。几本黑色的文件夹，侧面贴着的标签被故意撕掉了，仿佛在隐藏着什么。
煌羽棠的手指停在残留的胶质上摸了下，摇了摇头，继续擦桌子。
文件夹旁边是一叠笔记本。最上面那本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看起来比其他的旧一些，边角有些磨损，书脊的地方有折痕，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煌羽棠拿起抹布，准备擦笔记本下面的桌面。
手伸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风吹进来了。
她刚才打开窗户通风的时候，把窗子开到了最大。现在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房间里扇动翅膀。桌上的那叠笔记本被风吹开，页角哗啦啦地翻动了几下。
风停了。
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桌上，煌羽棠伸手想要将它合上，目光不经意落在纸面上。
那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哥哥的——她认得，那种横竖撇捺都赶着时间的潦草，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字迹的内容她没来得及看清，又仿佛看起来却什么也没有记住，然后她的注意力被页脚的一个图案吸引了。
那是一个圆形的标志，搭配三个指向外面的箭头。
煌羽棠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大概三秒钟。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擦了一下的感觉。那个图案她从来没有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看的时候，心跳好像快了那么一点点。
风又吹了一下，窗帘的边角拂过她的手背。
煌羽棠回过神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随手关上一本不该被打开的书。合上之后她还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自己再翻开。然后她把那叠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用笔筒压住，这样下次再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页角就不会被掀起来了。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书桌整理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其他地方。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她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叶子有点蔫了，大概是忘记浇水。她去厨房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根部，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土，让它松软一些。
最后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
床铺平整，桌面干净，窗台上的绿植喝饱了水，叶片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空气流通起来之后，房间里那种闷闷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干净的味道。
“好了。”她拍了拍手，对自己点了点头。
她拿起那杯从床头柜上撤下来的隔夜水，准备拿去倒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深木色的书桌上，把那叠笔记本照得亮亮的。最上面那本是深蓝色的，封面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笔筒压着，不会再被风吹开了。
煌羽棠收回目光，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花笺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煌羽棠路过的时候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还在睡。
她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然后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对面楼的阳台上那床白床单还在风里飘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蝉声开始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像这个夏天的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煌羽棠把手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很蓝，很高，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棉花糖。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柔柔的光。水龙头的水滴偶尔落下来，发出“滴答”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客厅的钟指向九点。距离哥哥回来还有很长的时间，距离笺酱起床大概还有一小会儿。煌羽棠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餐。
窗外的蝉声越来越响了，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