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医务井深层,D-3气阀通道。
“咔——”
又一道沉重的闸门在车头前方缓缓升起,露出后面那条幽深得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白音的目光在那扇闸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
但他的瞳孔,在那半秒之内,已经捕捉到了闸门边缘那几个极其微小的、被新焊接过的固定螺栓。
那不是灾变前的原始设备。
那是最近才被人为加装上去的东西。
用途是什么,白音暂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沈曼瑶在这条路上,不只有“押送白音”这一个目的。
她在沿途埋了东西。
或者说,她在沿途藏了某些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东西。
“音音,你在想什么?”
沈曼瑶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音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有些忐忑的模样:“曼姐,我……我只是在想,您带我去的地方,真的能让我想起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真实的渴望——那是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的演技。
沈曼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笑容,包含了太多白音读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玩味,有某种近乎于病态的温柔,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轻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但话语的内容却重得像是一块铅。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而你,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明白——为什么她们三个会为你发疯,为什么我会为你做到这一步,以及……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我。”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这时,白音注意到了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
闻知夏的手,从腰间的手术刀柄上松开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姿态,而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车窗外的黑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白音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茫然的挣扎。
她看见了什么?
还是,她意识到了什么?
白音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闻知夏是沈曼瑶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全程参与了他在旧医务井内部所有行动的核心成员。
如果说她现在开始动摇了,那一定不是因为沈曼瑶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某些让她无法继续说服自己的东西。
例如,沈曼瑶对白音的态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收容对象”或“重要样本”的范畴。
例如,沈曼瑶在这场转运里展现出来的那种近乎于疯狂的执念,已经开始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又例如,白音在转运途中那些极其隐蔽的小动作,已经被她捕捉到了蛛丝马迹——而她在是否戳破这件事上,做出了对曼姐不利的选择。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
沈曼瑶的秩序,正在从内部出现裂缝。
而这道裂缝的第一个缺口,可能就来自此刻坐在车门边、脸色比白音还要难看的闻知夏。
白音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往闻知夏的方向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二秒,然后就被他重新调整坐姿的举动给掩盖了过去。
但就是这零点二秒,已经足够让闻知夏的眼神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白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于询问的信息——
“你要站在哪一边?”
闻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隐蔽地把视线移开了。
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她也没有把目光重新放回白音身上,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一动不动。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
不是“我愿意帮你”,也不是“我会向曼姐告发你”。
而是“我现在还不能做任何决定,但我也不会挡你的路”。
对于白音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
“嘎——”
又一道沉重的舱门在车头前方升起,露出后面那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空间。
不再是狭窄的隧道,也不再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呈现出标准圆形的地下广场。
广场的穹顶极高,至少有三十米以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像是一张巨大的钢铁蜘蛛网。而在广场的正中心,一座造型极其奇特的建筑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半球形的金属堡垒,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和信号接收器,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已经氧化发黑的绝缘涂层。
而在堡垒的正门上,一块巨大的金属铭牌正静静地嵌在墙壁里。
铭牌上,是几行极其古老的繁体字:
【QX-017核心收容区】
【最高机密·甲级防护】
【非项目组核心成员不得进入】
【擅入者,就地处决,并启动全域净化程序】
白音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一下。
他终于到了。
那个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铺垫的、笼罩在他所有噩梦之上的最终答案,此刻就在他眼前那扇紧闭的大门背后。
沈曼瑶站起身,极其自然地牵住了白音的手。
她的手指依然冰凉,但这一次,白音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接触到自己掌心的那一瞬间,轻轻地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于宣誓般的力道。
“到了,音音。”
她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白音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狂热,是占有,是某种已经超越正常人类情感范畴的、近乎于神祇对信徒的褊狭之爱。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