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如未散的轻雨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4/13 23:07:11 字数:19452

朔夜或许不该逞能。尽管这里是梦境的世界,可只要还是血肉之躯,皮肉之苦便躲不掉。那道由伤疤组成的名字,带着钻心的疼痛深深嵌入了他的脑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关于鹂鹦歌的记忆在迅速破碎、解离,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睛,让那个血红色的名字映入眼帘时,关于她的记忆又在慢慢地复原。

看来,这个方法有效,只要记住她的名字,关于她的其他记忆,也能被锚定。不过,这种锚定只限于最近这一段时间,更早一些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左臂内侧那一串尚未凝固的血字。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梦境中的夜风一吹,痛意便顺着腕骨往上爬,像一条细小的火,一寸寸舔过神经。朔夜很少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可此刻,他确实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些。若不是靠着这点疼,他不敢确定,自己能把这个名字留在脑海里多长时间。

“朔夜。”

他抬头,鹂鹦歌已经到自己身前,她看着他臂上的伤,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的手依旧发凉,但在她碰到自己的那一瞬,朔夜感觉到,脑中原本还在缓慢剥落的记忆,像被什么极轻地托住了一下。

“还能记得我吗?”

“记得。”

鹂鹦歌望着他,半晌,才慢慢松了一口气,眼底那点几乎整夜没散的紧绷,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那就好。”她低声说。

朔夜没有搭话,把手臂用身上的布条简单包扎一下,刚好露出手臂上的名字。

“还不够。”他说。“它能让我现在记起你,但撑不了太久。若是只让我一个记住你,假如出了差错,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察觉了。”

鹂鹦歌垂下眼,像是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所以也没有太明显的失望。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里的羽毛。

“我知道。雨幡症本来就不是靠一个名字能治好的东西。”

“药师寺的回春堂那里,你去过几次?”

“三次。”

“结果呢?”

“第一次,他完全不记得我。第二次,我刚把病说完,他去翻药柜,回来就先问我是谁。第三次……”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笑自己,“第三次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桌上,他看了很久,只说这字写的好看,然后问我要不要买他新研制的安神药。”

白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笑到一半,像觉得这样不太好,又连忙捂住嘴,肩膀还轻轻抖着。

鹂鹦歌倒没生气。她大概已经把这类荒唐事经历得太多,连讲出来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无奈。

“不过,”她抬起头,看向朔夜,“药师寺医生应该确实知道一些和雨幡症有关的旧事。只是他知道的是‘病’,不是‘我’。”

朔夜点了点头。

“那就去找他。”他说,“这次我和你一起,他总不会把我也忘了。”

此时,正值玄夜末端,外头的店铺还没完全开门,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细碎得像被薄雾擦过。药铺门外的几株药草沾着些许水汽,叶尖发白,仿佛一夜未眠。

朔夜先把白安顿在家里,然后带着鹂鹦歌来到了回春堂的大门前。

药师寺医生不喜欢别人在他休息的时候打扰他,不过,只是他嘴上这么说,不然回春堂的大门也不会一直开着。

朔夜推门进去时,药香便扑了一身。

药师寺正伏在柜台后配药,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懒洋洋道:“这么晚才来?你又把哪儿弄伤了——”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见朔夜身后站着的鹂鹦歌,神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掠过去,像那只是个与晨雾无异的模糊影子。过了半息,他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

“你后面……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鹂鹦歌没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她叫鹂鹦歌。”他说,“药师寺先生,你有印象吗?”

“鹂……鹦歌?”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这几个字在舌尖上并不稳,随时会散。他努力回忆这几天见过的患者,但始终想不到有鹂鹦歌的身影。

“虽然我有时记性不好,但治过的病人还不至于忘了。很显然,她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鹂鹦歌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能苦笑。

“其实,之前她拜访过几次,因为雨幡症的缘故,每次都会被你忘掉。我也是用了些手段,才勉强记住她的存在。”

说完,朔夜把左臂上的布条解开些,让那串还未完全结痂的名字露出来。

药师寺的目光落到那串血字上,微微眯了眯眼。显然,他对朔夜这种自残的做法并不赞成,可比起责备,他更快察觉到这件事背后藏着的异样。

鹂鹦歌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我之前因为雨幡症来找过您三次。有关这种病的旧录,在房间最里边那面药柜后头,第三层木板是空的,往里一推,会露出暗格。左边是病录,右边是手札。你若一会儿又忘了,可以先去看那个。”

药师寺原本还半信半疑,听到这里,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站直身,盯着鹂鹦歌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自己曾经见过她的痕迹。可那点痕迹显然很快又滑走了,于是他没再强撑,干脆走到药柜前,按着她说的位置把木板往里一推。

果然,后头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药师寺没理她,抽出里头那两册旧书,回到柜台后,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我都不记得把这本书放这儿了……真见鬼。”

他翻书很快,纸页发出沙沙轻响。药铺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风铃与翻页声交错。过了好一会儿,药师寺才停下动作。

“有了。”

药师寺把那本发黄的病录摊开,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整理该从哪里说起。

“雨幡症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的表现很像雨幡云。云层中会先出现一块缺口,雨丝从缺口垂下,细长如幡,看起来像要落到地面,实际上却常常在中途消散。这种病也是如此。患者并不是突然被遗忘,而是逐渐从他人的认知中脱落。起初,旁人难以稳定记住患者的样貌;之后,则连姓名也难以留存。更严重时,即使人与人面对面相处,也会很快失去对其存在的清晰认知。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消失’,而在于‘明明看见过,却留不住’。”

鹂鹦歌垂着眼,安静听着。

药师寺的声音很平,像只是在背一段旧话,可落在屋里,却比药炉上蒸出的苦气还沉一些。

“我有点印象了。它不是把一个人立刻抹掉,而是让她越来越难从‘过去’顺着时间来到别人的当下。不是记忆没了,而是接不上了。你刚刚明明见过她,明明听过她说话,明明知道她站在这里,可一转头、一分神,那些本该留在脑中的东西就会先一步散掉。”

他停了停,看向朔夜。

“不是因为她不存在,而是她总会在‘与外界建立联系’的时候突然断开。所以,你才会在胳膊上刻她的名字,以便自己时时刻刻都能通过【名字】来记住她。”

药师寺又翻过一页。

“典籍里对雨幡症的记载都很残缺。”他说,“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病例。留下来的大多只是一些共同的现象。最初记录它的人,也并不是‘记住了某个患者’,而是发现了许多反复出现、怎么都圆不平的空缺。比如,屋里会多出一副用旧的碗筷,账册里会长期留着一笔说不清归谁的分账,戏单上会有一个名字,所有人却都想不起来那是谁。一个地方明明被某个人改变过,所有人的认知却拼命替自己解释——这里原本就没有这个人。”

说到这里,朔夜忽然问:

“既然患者最后都会被忘,那这病又是怎么被真正记下来的?”

药师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头把那页书翻到更后面,神情比方才更凝重了些。

“因为患者一旦死去,病症对外界认知的侵蚀就会停止。”药师寺低声继续道,“活着的时候,雨幡症会不断篡改别人对她的认知,让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本来就没有这个人’。可一旦患者死了,这种侵蚀就会停止。于是她留下来的名字、旧物,才终于不会继续被抹去。后人也正是靠这些‘死后才稳定下来的残留物’,一点点反推出——原来患者真正存在过,只是被所有人遗忘。”

鹂鹦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像这样的话她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只是一直没被谁真正说出口。她的睫毛在眼下落出很浅的影,轻得像雨丝将断未断的时候,最后一点停留在云边的白。

朔夜却只觉得胸口微微发沉。

所以所谓“被重新记起”的人,并不是回来了。只是死后,世界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曾来过。

药师寺合上书,叹了口气。

“根治之法,没有。”他说,“至少这些旧录里没有。”

“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鹂鹦歌喃喃道。

“也不一定。”药师寺打断她,目光落到朔夜臂上那串血字上,“旧录没有,不代表眼前这位就完全没路可走。”

朔夜抬眼。

药师寺用指尖轻点桌面,像在整理思路。

“你既然能靠【名字】勉强把她的记忆重新锚定回来,那说明只要再找一个新的锚点,通过它,就能像枝杈一样开枝散叶,慢慢与更多的人或事建立联系。”他说,“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试试——让别人先记住‘你和她在一起’这件事。只要他们看见你,就会自然联想到她。哪怕下一刻又忘,也能通过你,把她重新想起来。”

鹂鹦歌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轻声问。

“把朔夜当作你临时系在这个世界上的结。”药师寺说,“不是根治,更像暂缓。你的过去已经被冲散了,旧日里那些记忆和关系大概是救不回来了。但从现在开始,若你能借着他,一点点重新被更多人记住——至少,你短时间不会陷入被彻底遗忘的结局。”

希望很小。甚至细得像雨幡云里垂下来的一缕丝,可它终究不再是空无一物。

药师寺继续说:“但我要先提醒你们,这法子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就算成功了,也只是把她从‘被遗忘’的过程中停住。现在要做的,不是替她把从前丢掉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来,而是从此刻起,让她重新进到别人的记忆里去。提醒你们一句,一旦作为锚点的你——朔夜,忘记了她,那鹂鹦歌以你为起点而建立的,与外界的联系也会烟消云散。”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朔夜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再找到其他方法之前,他必须每时每刻紧绷着神经。况且,鹂鹦歌如今也没法再依靠旁人,这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鹂鹦歌闻言,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得近乎没有重量,可朔夜偏偏在那样轻的一瞥里,看见了一点几乎不敢透出来的光,像是已经快冻僵的人,忽然寻到了一点火光。

药师寺把书重新合上,往旁边一推。

“既然选择了尝试,那就从你们身边的地方开始。”他说,“关于雨幡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调查,如果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祝你们顺利。”

朔夜谢过药师寺,带着鹂鹦歌离开了回春堂。

从回春堂出来时,不夜町刚刚转入白夜。

这里没有真正的天明,所谓白夜,也不过是夜色退到最浅的一层。高处的天幕泛着近乎乳白的冷光,照得檐角、招牌和石板缝里的潮气都比别的时候更分明。长街才开始醒,酒肆还没有热闹起来,做早生意的铺子却已陆续开门,帘子半卷,灯火被新添过一回,带着一点清早才有的安静。夜里那些最浓的声色都还没来得及重新涨满,于是人声显得疏,脚步落在地上也轻,仿佛整座町都还停在半醒未醒的时候。

朔夜原本打算先带鹂鹦歌去别处试试,可脚下走到半途,方向却自然地偏了过去。等鹂鹦歌抬起头,看清安月斋的匾额时,他已经快要走到门前了。

她的步子明显缓了一下,风恰好从斗篷下摆穿过去,带得地上的影子慢了一刻。朔夜察觉到了,偏过头看着她。鹂鹦歌站在他身侧,神色倒还平静,只是落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收了收,像把某种刚要浮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现在就去吗?”她问。

朔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前半卷的帘子,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总得试试,你不是也在这里工作过?你既然最怕这里,就更该先来。”

鹂鹦歌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在心里把紧张慢慢咽下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朔夜掀开门帘,先让她进去,自己最后跨过门槛,反手把帘子压了回去。

这时的安月斋难得安静。灯都亮着,火也已生起,只是酒气与人声尚未把这地方真正烘热。柜台后的木架整整齐齐,杯盏都擦得干净,桌椅也还保持着昨夜散场后被重新摆正的秩序。神月霄正倚在吧台后翻账,听见门响,先是头也没抬,只懒懒道:“今天倒来得早,我还以为你要睡会懒觉才舍得回来。昨晚,又去巡夜了?”

话音落下,她才抬眼看向朔夜。

这一眼本来也只是随意一扫,可视线落到他左臂缠着的布条上时,神月霄的眉尖还是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账册合上,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停,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一些:“怎么,胳膊伤了?是遇上危险了?”

朔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下次小心点。现在还拿得稳东西吗?你若一会儿把酒盏摔了,客人看见了,少不得又要多嘴。”

神月霄显然不大相信“不碍事”这三个字,但也没有继续往下问。她认识朔夜不是一天两天,知道这孩子不愿多说的时候,逼也是没有用的。于是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站在他身边的鹂鹦歌。

突然,她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停顿。

不是陌生,更像某种落不到实处的眼熟。她本该在这一张脸上认出什么来,可那些东西只在意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便又退回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看了鹂鹦歌片刻,终于问:“这位是?”

朔夜正要开口,鹂鹦歌却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朔夜垂眼,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求助,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像是在阻止他把“雨幡症”这件事就这样摊在这里。朔夜于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鹂鹦歌往前半步,朝神月霄欠了欠身,声音放得很细:“我叫鹂鹦歌,是朔夜介绍我来的。”

神月霄盯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鹂鹦歌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想来安月斋试试,看能不能做常驻歌女。”

“朔夜介绍来的?”神月霄这才转过头,看了朔夜一眼,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想到,你如今还替店里留意起招人的事了。”

朔夜面色不改:“只是觉得合适。”

“哦?”神月霄的笑意更深了些,“你何时对这种事这么上心了?”

朔夜没有接她这句调侃。鹂鹦歌站在一旁,背脊仍旧挺得很直,只是袖中的手指慢慢蜷起一点,连指节都显出几分克制过头的安静。朔夜看见了,也知道她此刻的平静并不是真的从容。这里是安月斋,是她曾经无数次站在灯下唱过歌的地方,也是她后来一次次被遗忘、一次次重新被当作陌生人对待的地方。她能这样站着,已经不容易。

神月霄显然也看出了她那一点隐藏得很深的紧绷,便没再拿话兜圈子,只抬了抬下巴:“既然是来应聘的,总得让我听一听。会唱什么?”

鹂鹦歌垂下眼,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句。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多想,只抬头看了看店堂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白夜里的灯还很静,落在那里,比别处更清一些,像有许多陈年的声音都还停在那一小块地方上,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走过去,没有上台,只在台边停住,略略收了收神,然后轻轻唱了两句。

那两句极短,短得几乎不能算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只像某段长歌里恰好漏出来的一截尾音。她唱得很收,不炫耀,也不刻意讨好,却偏偏因为这样,反而让那声音更清楚。店里的空气像被这两句歌稍稍按住了一下,连灯影都仿佛稳了几分。

朔夜站在吧台边,听着那旋律。朔夜并不懂这些,可那两句歌声入耳,他还是沉浸其中。他记得,鹂鹦歌唱的曲子是先前极为流行的歌曲,这首歌柔情似水,想唱好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神月霄显然也是这样感觉的。她原本还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在那两句歌落下后,神情却慢慢收了回去。等鹂鹦歌停声,她沉默片刻,才轻轻道:“唱得很好。”

这句夸赞说得并不重,却比刻意的抬举更有分量。

狐妖望着她,眼里的试探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恍惚,像是从某段旧日里摸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她静了片刻,低声道:“这种水准,放在不夜町里,也不比从前那位当红歌姬差多少。”

鹂鹦歌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缩。

她恢复了平日那副从容模样,像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不过是错觉。她重新看向鹂鹦歌,问:“你从哪里来?”

“外地。”鹂鹦歌答得很快,却不显仓促,“地方不大,也不热闹。只是听说不夜町有赚钱的门路,所以就来了。”

神月霄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却没有再往下追问,只轻轻笑了一下,转而看向朔夜:“既然是你带来的姑娘,那今日我便不让你干活了。一来,你那胳膊看着也不像真没事;二来,人既是你领来的,总得你自己带着熟一熟路。若一会儿她走丢了,或者被街上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惊着了,我可不替你收拾。”

朔夜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松口,正想道谢。

“先别急着谢。”神月霄打断他,语气懒懒的,笑意却已经浮上来了,“我这是给你放伤假,不是给你做人情。你今日若真想留在店里,我也没意见,就怕影响你调酒的技术,坏了安月斋的招牌。”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朔夜与鹂鹦歌之间轻轻一转,笑意便更深了些。

“今天,若是有客人问起来,我就说,那小子难得开窍,约会去了。”

朔夜的神色倒还稳,只是耳根有一瞬间极轻地热了一下,快得几乎叫人以为是灯火映上去的。

“不是那样。”他说。

“嗯。”神月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应了这一声,显然半个字都没信,“去吧。趁白夜还清静,先带人逛一圈。若真有本事让她在这里留下来,总得叫这条街先认识认识她。”

鹂鹦歌始终没有插话。直到朔夜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声“走吧”,她才轻轻应了一句。转身之前,神月霄却又把她叫住了。

“鹂鹦歌。”

她下意识回头。

神月霄望着她,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起来一瞬,很快便被她惯常的笑意掩了过去。

“改日再唱长一点给我听。”她说,“你的声音让我感到有些亲切。”

鹂鹦歌安静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好。”

从安月斋出来的时候,白夜还没有真正走远。街上的人仍不算多,铺子却已开得七七八八,整条街像是刚从夜最浅的地方慢慢醒过来。鹂鹦歌与朔夜并肩走了一段,直到转过街角,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敢把先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下来。

朔夜偏头看她:“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鹂鹦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若一开始就把病说出来,别人记住的就不是正常的我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一盏刚刚被重新拨亮的纸灯。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种过分安静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他们会先记得,‘这是个生了病、会被人忘掉的女孩’。”她轻声说,“可我不想带着这种标签被人记住。”

“好的,我记住了。”朔夜回答。

长街尽头,一家卖热汤的铺子刚把门板卸下,蒸气顺着檐下往外漫,白夜里最浅的一层冷意便也跟着松了些。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急着再开口,方才在安月斋里那点紧绷并未完全散尽,却也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贴着呼吸。

直到走过一个拐角,朔夜才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鹂鹦歌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先是什么都没看见,过了片刻,墙角下那堆叠得高高的空木箱后面,才慢吞吞地探出一个脑袋来。

白被发现了,便知道再躲也没有意义,索性抱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糖果,小步小步地挪出来,仰着脸看朔夜,神情里竟还带着一点若无其事,像她并不是一路偷偷跟过来,只是恰好在这里出现。

朔夜看着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

白眨了眨眼,先是没说话,只低头把糖袋往怀里藏了藏,像那才是自己被抓住的真正原因。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有好好待一会儿。”

自从跟着他之后,这小家伙向来就是这样。起初朔夜还会认真地把她安顿在家里,告诉她哪里不能去,什么时候该待着别动;可白从不真正把这些规矩放在心上。她与朔夜分开一小会儿还好,一旦久一些,便总能从某个毫无预兆的地方重新冒出来。屋顶、墙头、街口、甚至是你回头时身后的阴影里。她像一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不见得多安分,却认准了一个人,便总能想方设法地重新冒到那人身边。

鹂鹦歌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她大概是担心你。”她低声说。

白立刻抬头,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朔夜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跟着可以,别乱跑。”

白原本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听见这句,眼睛顿时亮起来,连连点头,抱着糖袋就很自觉地站到了朔夜另一边。她那副样子看着实在不像反省,更像是终于名正言顺地归了队。

长街上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把灯下刚升起来的一点热气轻轻拨散。白夜仍是白夜,街市还没有真正热闹起来,铺子却已一间间醒了。鹂鹦歌看着白挨着朔夜站定的模样,心里某处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把那感觉说出口,只是在继续往前走时,步子不知不觉慢了半寸,好让自己与他们并在同一条线上。

三人沿着街边往前走,白夜里的长街还没有真正热闹起来,铺子却已一间间醒了。昨夜剩下的灯火和今朝新添的火光交叠在一起,把石板路照得发亮。有人半蹲在门前摆摊,有人提着水把台阶一层层冲净,也有人刚把门板卸下,站在门里打着呵欠,抬手去拨檐下的铜铃。整座町都还带着一点未尽的安静,像是喧哗尚未完全涨上来,许多细小的声音反而更清楚。

朔夜原本想开口问一句接下来去哪里,话到了嘴边,却见鹂鹦歌忽然停了停脚步。

她站在长街正中,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又回头望了望安月斋的方向,像是在心里把整座不夜町慢慢摊开,重新辨认那些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却又被她自己一点点放弃靠近的地方。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接下来……就让我来带路吧。”

鹂鹦歌说完这一句,像是也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样讲会不会太突然,便又低低补了一句:“既然是要让这里的人重新记住我,总该先去我自己常去的地方。若连我都不记得路了,好像也说不过去。”

她的语气很轻,只是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理由。朔夜心想,她是在试着把那个被遗忘太久、以至于连自己都快不敢确认的“我”,重新一点一点捡回来。

“没问题。”

鹂鹦歌用微笑回应,随即转过身,沿着街边往前走。

白本能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朔夜,见他也跟上来,才放下心似的继续往前。长街上人不多,白夜的光照得一切都比夜深时清楚,檐下晾着的布、摊前堆着的木箱、昨夜散场后没来得及撤尽的纸花和红绳,都还带着午夜的安静。鹂鹦歌在前头走着,斗篷下摆轻轻擦过地面,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路边的铺子和招牌。她没有刻意回头确认朔夜是否还在,可步子却总是放得很稳,不远也不近,恰好让自己始终留在他的视线里。

这条街鹂鹦歌比谁都熟。哪些铺子开得早,哪些摊主最先摆货,哪一家会在灯夜来临时熬出第一锅汤,哪一家会把最好的果子留在最里面,她都记得。可那些记忆此刻都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她不能说“以前我总来”,也不能说“你曾给我留过”。她只能像一个真正初来乍到的人那样,重新决定要先去哪里,再装作第一次站到那些门前。

她带他们先去的,是长街拐角那家卖糖果的老摊。

摊子支在一株歪脖子旧树下,案台擦得很干净,玻璃罐一只只沿边摆开,白夜的灯落在糖壳上,亮得很浅。摊主是只上了年纪的狸猫妖,这会儿正弓着背,从锅里挑起一缕新熬好的糖浆,试它的火候。他抬头看见有人来了,习惯性地笑着招呼了一声。

他先看见的是朔夜和白。朔夜本来不喜欢甜食,平时很少会光顾这里,但白却嗜好这些糖果,因此,他被迫成了常客。

“今日这么早?”他笑着招呼了一句,眼神便顺着朔夜落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朔夜说:“我带人来买点东西。”

摊主于是自然地把视线移到鹂鹦歌身上,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朔夜身边还有一个人”。鹂鹦歌看着那张自己本该十分熟悉的脸,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把声音放得平常而客气。

“有糖衣薄一点的山果吗?”她问。

摊主一愣。

“山果有。”他说,“只是一般人都嫌这个不够甜,倒少有人专门来问薄糖衣的。”

鹂鹦歌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点克制得很好的迟疑,像是她自己也怕说得太多,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痕迹。

“我的嗓子不太能吃太甜的。”她说。

摊主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只够让他在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熟悉。像他曾在哪个时候听谁用几乎一样的口气说过这句话,可那个人是谁、站在什么地方、后来又去了哪里,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于是他只好把那点若有若无的异样压下去,转身去最里面那层取了一包山果出来。

“你这口味,倒和我以前一个常来的客人很像。不过,她是谁来着...... ”他说。

鹂鹦歌接过纸袋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轻声问了一句:“是吗?”

“嗯。”摊主一边低头收钱,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她嘴刁得很,甜一点不行,酸一点也不行,总说嗓子是靠这个吃饭的,糟蹋不得。”

白站在一旁,原本还在专心看糖罐,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鹂鹦歌一眼。她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出声,只安安静静地把那点疑问咽了下去。

朔夜低头替白理纸袋的时候,摊主的目光有一瞬从鹂鹦歌脸上空过去,像差点又没接住她。直到朔夜重新开口,那点摇摇欲坠的注意才又落了回来。

朔夜抬起头,目光落到鹂鹦歌身上。

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还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并不是从容,更像是人站在风里久了,已经学会了先把一切情绪往里压。她明明记得眼前这个摊主,记得他什么时候会多放一点糖,记得他嫌她太挑嘴时说话的语气,甚至记得他有一回为了赶着给她留一份糖果,差点把锅都熬过头。可到了此刻,这一切都只是她装作第一次站在这里,听别人说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客。

离开糖摊之后,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有先开口。

白低头拆着自己的那份纸袋,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小。朔夜走在鹂鹦歌身边,直到拐进一条比主街更安静些的小巷,周围的脚步声和叫卖声都被挡开了一层,他才低声问:“你以前常来这里?”

鹂鹦歌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记得我了。”她说。

这句话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像她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可也正因为太平,反而让人听得出她用了多少力气,才把那点真正的难过压在底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指尖无意识地在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之前的一次,我连着唱了两天,嗓子坏得厉害。他见我站在摊前半天不说话,就自己把最薄糖衣的那一包递过来,还少收了我两个钱。”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只要我一走近,他就知道我要买什么,有时候连问都不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巷子里很静,只有高处一盏旧灯在风里微微晃,灯影落在墙上,也跟着一点一点移动。朔夜没有打断她,只安静地听着。

朔夜站在她身边,听完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伸手把她怀里那袋糖果往上托了一下,免得纸袋因她手指松开而滑落下去。鹂鹦歌低头看见他落过来的手,才重新把纸袋抱稳。

那动作很小,却让两人之间原本还隔着的一层什么东西,稍稍松动了一点。

再往前走,鹂鹦歌带他们去了一家衣铺。

那铺子藏在一条偏窄的支巷里,门面不宽,窗下挂着几匹新裁开的布,颜色都很收,不艳,也不旧。白夜的光从檐外斜斜照进去,把里头那些叠好的斗篷、披肩和羽饰照得极清楚。老板娘是只上了年纪的妖怪,正坐在窗边理线,听见脚步声,却并没抬头。

“小伙子,是来改衣裳还是打补丁的?”她问。

鹂鹦歌站在他身边,连这一句都觉得熟悉。她知道这位老板娘总是这样,不论谁来,都是先忙活自己手中的事。她还知道,窗边那只旧木盒里放的是细针,右手第三格总压着最常用的浅色的线,可她如今什么都不能先说。她只能站在那里,等朔夜开口,等自己被那一句话带进去。

“她的斗篷破了。”朔夜道。

老板娘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到鹂鹦歌肩上那道旧裂口上,起身走近了些。她先看衣料,再看里衬,再看走针的痕迹,神情里有一瞬很淡的停顿,从指尖上浮了起来。

“这件……”她皱了皱眉,“倒像是我做过的。”

鹂鹦歌看着她,轻轻点头:“能补吗?”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只抬手去摸那道裂口,又很自然地伸过去,将斗篷后摆轻轻翻开,看看那一段有没有压坏。动作做到一半,她自己倒先顿住了,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衣服这样熟。

“能补。”她说,声音慢下来,“只是这里的线旧了,得顺着原来的针脚重新走一遍。”

鹂鹦歌“嗯”了一声,把斗篷解下来递过去。那动作很稳,像她已经想好了,这一回要把自己从头到尾都当作一个第一次登门的人。可当老板娘低头找线时,她的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窗边那只旧木盒上。

“浅绯色的线……”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老板娘问:“怎么了?”

鹂鹦歌沉默了极短的时间,才把后半句接上:“是不是不太好配?”

朔夜听得出来,她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她本能地知道那线放在哪里,甚至知道该用哪一卷,才会在张口时几乎要把那点熟稔说漏出去。只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折了回来。

老板娘倒没有多想,只转身从木盒里取出一卷线,低头比了比颜色。

“是不好配。”她说,“不过正好还剩一点。”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鹂鹦歌却还是很轻地垂了垂眼。

离开衣铺之后,朔夜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看着她把重新补好的斗篷披回肩上,等她把系带慢慢系稳,才开口:“你是想告诉她线的位置吧?”

鹂鹦歌停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朔夜会听出来,安静了片刻,才很轻地笑了笑。那笑意不深,更像是对自己方才差点露馅的无奈。

“我本来想说,浅绯色的线,她总放在窗边那只木盒里。”她低声道,“因为我以前每次来改斗篷,都是那一卷用得最快。”

她把斗篷后摆往肩后理了理,动作很慢。

“第一次登台的那件斗篷,也是她改的。”她说,“我嫌尾羽那里太紧,站久了不舒服,她一边说我麻烦,一边还是把后摆拆开,替我一寸寸修改过去。”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像是那些旧日太清楚,一旦说出口,连铺子里窗边那层安静的光都一并跟着回来了。

“她以前手很稳,针也快。”少女说,“我每次来,都会坐在窗边看她走线。有时我练习到很晚,第二日一早又得来拿衣服,她就会嫌我不珍惜嗓子。可等我真咳了,她还是会去后头给我煮一碗热梨汤。”

过了很久,鹂鹦歌轻叹:“我原本以为,被遗忘是一下子的事。可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更像是我还记得那些日子,也还记得那些人,可我自己却在不受控制地渐行渐远。”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朔夜。这并不是说给谁听的道理,只是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终于在此刻不得不轻轻吐出来的一口气。

白走在前头,本来还在低头啃着自己的那份糖果,听到这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从衣铺出来以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到长街最热闹的那一段。长街上的喧闹声这时已比先前多了许多,白夜也正一点一点往前推。他们走在这段路上时,朔夜觉得四周像是忽然被压低了一层,只剩下鹂鹦歌平静地说着这些小事。每一件都不大,甚至太过日常,可正因为太日常,才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被切断的从来不只是“认得她”这件事,还有那些原本会在一天天的来往里自然累积起来的关系、默契和琐碎的好意。这比彻底空白更叫人难受。因为她记得,但别人已经不能再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她的身影了。

他们三个顺着街道又去了几处地方。幸运的是,药师寺给出的方法果然奏效。那些摊子和店铺里的妖怪,原本只会先看见朔夜,等朔夜开了口,才像忽然意识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于是顺着他的目光与介绍,把鹂鹦歌一点一点记进了当下。

白夜正在一点一点往前推。檐下的灯火虽未熄,却已不再像刚开门时那样安静。卖热汤的小摊前多了停步的妖怪,街口新支起来的架子上,纸幡和绸带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几家食铺的香气也开始混在一处,慢慢把整条街烘热。远处隐约有弦音传来,不高,却足够清楚,像是谁坐在不大的台边,正一根根试着拨弦。

鹂鹦歌的脚步在那声音里停了一下。

朔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街中搭着一处临时小台。台子不高,台前已经零零散散围了些人,负责招呼的小妖抱着牌子站在一旁,显然是白夜里给路过艺人试唱试演用的地方。那里并不算喧哗,却也足够让人被看见。

白一眼就注意到了,抱着纸袋仰起头来,眼睛微微一亮:“那里能唱歌。”

鹂鹦歌却无动于衷。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方不大的小台,神情慢慢黯淡下去。那不是简单的犹豫,也不是怯场,更像某种极细的疲惫,在那一瞬忽然从心底翻了上来。

她还记得之前在安月斋的演出,明明站在自己最闪亮的灯下,唱着自己最那首的曲子,结果落到最后,别人却什么也没记住,仿佛自己的努力都只是付诸东流。她可以一次次忍受被当作陌生人重新介绍,却没有那么容易再把自己摆到更多人的目光里去,等着别人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眼神来聆听她的歌喉。

她站了片刻,才很轻地收回视线。

“我不想上去。”她说。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赌气,也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是把一个已经在心里坐实的决定轻轻说出来。朔夜听得出,她并不是真的不想唱。仅仅是不想再把那种期待交出去,再眼看着它落空一次。

白看看那台子,又看看鹂鹦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抱紧了纸袋。

朔夜也没有说“去试试”之类的话。他站在她身旁,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就不上去。”

鹂鹦歌转过头望着他。

朔夜看着前面那方小台,语气很平:“你若不想让别人听,就不必唱给别人听。”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撩起。她没有说话,自己早就习惯了被硬推上前台,默默承受压力。可朔夜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先把“你可以不必”这件事说了出来,反倒把她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松开了一点。

朔夜看出来她的犹豫,说道:“不过,可以的话,能唱给我和白听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长街上的喧声忽然像往后退了一层。鹂鹦歌望着他,眼底那点原本收得很稳的情绪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她大概没有料到,自己退了半步之后,等来的不是催促,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接纳。

白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抱着纸袋挺直了背,像忽然被授予了什么很重要的职责。她先看了朔夜一眼,又去看鹂鹦歌,眼睛亮亮的,小声道:“我会认真听的。”

鹂鹦歌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明显,却把她先前那点压得太低的情绪轻轻托起来了一点。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慢慢把目光从小台上移开,转而看向街道另一边。那里有一段略微僻静些的檐廊,灯火被柱影隔开,往来的人也少,远处的声响传到那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一层底音。

“去那边吧。”她说。

他们便跟着她离开主街,走到了那段偏静的檐下。

白夜里的风在这里缓了些,灯挂得也不密,只在廊角垂着两盏,光线浅浅地落下来,把木地板和栏杆都照得很清。檐外的人声仍在,却远了,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白在台阶边坐下,朔夜站在一旁,没有太靠近,也没有站得太远。那是一个刚好的位置——既能让鹂鹦歌知道他在听,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被逼在灯下,无处可退。

鹂鹦歌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斗篷边缘,像是在想该唱什么,又像是在想,要把哪一部分真正交出去。她今日真正唱出口的,其实只有安月斋里的那两句。可也正因为唱过那两句,她才更难把歌轻易交给别人。此刻站在这里,她不是在试音,也不是在应聘,更不是在替谁续上一段旧歌。她只是听见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若你不想唱给别人,那就唱给我们听。

这种邀请,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朔夜。

“想听些什么?”她问。

“唱你想唱的曲子就行。”他停了停,声音依旧很低,“不管你唱什么。我都会做好一个听众,记住你的歌。”

这句话并不完整,也不带什么刻意的分量。可正因为没有说得太满,才更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实的那部分心意。不是许诺,不是誓言,只是把自己放在这里。

“还有我,还有我,白也一样。”白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鹂鹦歌站在原地,眼睫微微垂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朔夜说自己要记住的是歌。可也正因为他此刻说的还只是歌,所以才叫人心里更轻,也更深。有些东西原本还不能被正大光明地提起,便先借着另一件更容易说出口的东西,悄悄落了地。现在的她,不也是眼前的人一直在努力记住的东西吗?

她没有再问,只是慢慢闭上眼,调整呼吸。

这一次,她唱的不是先前在安月斋里试过的那两句。那是一首更轻、更短的调子,像是被她藏了很久,平日并不轻易拿出来给人听。朔夜并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觉得那旋律一落下来,便和她平日站在灯下时的样子很不一样。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圆熟,也没有替谁续上一段旧声的妥帖,反而更近,更安静,也更像她自己。

朔夜坐在廊柱边,安静地听着。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风从檐下慢慢穿过去,把她的尾音带得很长。整条街仍在白夜里缓缓苏醒,远处的喧声和锅里的热气都还在,可在这短短几句歌里,那些东西都像自然退开了一点,只把最中间这一小块安静留给了他们。

唱完之后,鹂鹦歌并没有立刻睁开眼。那几句歌一旦离了唇齿,连她自己也得停一停,才敢确认它们已经稳稳落了出去。过了片刻,她才慢慢睁开眼,看见白仍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连糖果都忘了吃。

“好听。”白先开了口。

鹂鹦歌望着她,原本还没完全落稳的神情终于松了一些。她轻轻笑了笑,像方才那点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总算能顺着这一句夸赞慢慢沉下去。

朔夜站在一旁,等她看过来,才道:“这首曲子比在安月斋那两句更像你。”

鹂鹦歌怔了一下。

“像我?”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朔夜点头:“嗯。”

这句评价比“好听”更叫她欢喜。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轻轻把目光垂下去。那并不是不敢直视,而像是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她心里那些被旧曲、旧人、旧地方压住太久的东西忽然被碰着了一点,以至于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以前……”她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一阵风从檐角穿过,吹得灯影轻轻摇了一下。朔夜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等着。白也不再说话,抱着纸袋坐在台阶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鹂鹦歌低着眼,声音很轻。

“我以前刚到不夜町的时候,也在这种地方唱过。那时候还没进安月斋,也没有人认得我。大的地方上不去,只能在这种临时搭起来的小台子和长廊下唱。唱得不好,会被人赶;唱得好一点,也不过多几枚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一回我紧张得一句都唱不完整,师傅站在台下看着我,等我下来之后,问我——你到底是在怕别人不听,还是在怕别人真的听见你。”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声音更轻了些,像是直到这一刻,她也还没真正能把那句话从心底平平整整地捧出来。朔夜听着,忽然便觉得,方才她在小台前停住脚步时,那一点复杂的迟疑并不只是因为失望。更深的地方,恐怕仍是她自己还没有从那道更旧的伤口里完全走出来。

“那你怎么回答的?”朔夜问。

鹂鹦歌没有立刻答。

她侧过脸,望向檐外那一截长街。白夜已经快要推到尽头,街上的灯和喧闹声都比方才更盛了一些。长街尽头,不知何时已立起一块描着金边的新牌子,边上有妖怪正踩着木梯往高处挂绸带,绸带被风吹起一角,便在浅白的夜色里轻轻一荡。

“当时,我并不知道。”

她说完这一句,便没有再往下接。朔夜也没再问,只同她一起沿着檐廊往外走。白见他们动了,立刻从台阶上跳下来,抱着糖袋跟上。三个人出了那段偏静的长廊,白夜里的不夜町已比先前更醒了一层,街上来往的人多了些,食铺前的热气也渐渐漫起来,灯下挂起了新系的绸带和纸花,一路都带着将要热闹起来的意味。

鹂鹦歌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沿着长街边缘慢慢往前走,步子很稳,像是对这条路本来就熟。走过一段之后,她才自己开了口。

“我小时候,不是在不夜町长大的。”

她声音不高,像只是顺着方才那一句,把后面那些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接出来。

“我住的地方夜晚很黑,风也大。冬天一到,光亮就更少。很多时候,一条路走到头,也只有一两点灯光。后来师傅路过那里,听见我在雪地里唱歌,就把我带走了。”

朔夜侧过头看她。

鹂鹦歌说起这些时,神情很平静,像那些日子已经被风吹过很多遍,锋利的地方都磨钝了,只剩下某种极清的寒意还留在骨子里。

“师傅最初看上的,是我的嗓子。可她并没有立刻带我来不夜町。”她继续道,“最初只是带着我到处游走,哪里有能表演的地方,就去哪里。小台子、茶楼、庙会边上临时搭的戏棚……她都去唱。我年纪小,跟在后面抱谱子、记调子,也学着开口。如果唱得不好,会被她当场打断;唱得好一点,她也不会夸,只说,‘再稳一点。’”

白听到这里,抬起头来:“她很凶吗?”

鹂鹦歌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凶。”她说,“但也不是一直凶。若我真唱得累了,她还是会在收场以后给我买热汤,或者拎一袋最便宜的糖果,说活着总要有点盼头。”

她顿了顿,目光从长街尽头移回来,落到自己前方半步的地方。

“后来我们才到不夜町。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灯可以这样一直亮着的地方,原来夜里也会有这样多的人,原来街上的风里不只有雪和冷,还会有酒、花和糖的味道。师傅说,这里适合唱歌。只要唱得好,总会有人记得你。”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风把她鬓边一缕发拂到耳侧。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回去,动作很轻,也很慢。

“她那时候已经有了不少名气。大的台子、像样的场子、固定的座上客,都是先认得她。而我跟着她,在最开始的日子里也常去临时搭的小台子唱。她要我先学会在人前站稳,再去学怎么把歌唱进别人耳朵里。”

朔夜想起刚才在长廊下,她唱完以后长久没有睁眼,心里隐约便明白了些。

“所以她问你,你是在怕别人不听,还是在怕别人真的听见你。”他说。

鹂鹦歌轻轻点头。

“因为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怕。”她说,“怕唱不好,怕站不稳,怕人群,怕自己一开口,别人只会觉得我不够好。可再后来,我才知道,若真的一直站在灯下,被听得久了,怕的就不再是这个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朔夜却还是听见了。

那不是一句空话。他听得出来,鹂鹦歌说的是后来,是她已经跟着师傅走进更亮的灯下,站到更靠近众人的地方之后,才真正品尝到的东西。

“不夜町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唱歌。”她低声说,“是怎么被看见。可它后来也教会了我,光是被看见,其实不够。”

街上的人声在他们身后起起落落,谁也没有靠得太近,谁也没有来打扰。鹂鹦歌便继续往下说,像这段路原本就是为这些话预留出来的。

“师傅唱得好,知道怎么让人记住一首歌,也知道怎么让一间店、一条街、甚至一座町都记住自己的声音。可她回了住处以后,常常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我那时候不明白,只觉得她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会在夜深的时候一个人唉声叹气。后来她告诉我,唱给众人听,和真正把自己的声音交出去,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她的步子便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再后来,师傅出了事。”她没有把那件事说得太细,只用了这样一句带过去,仿佛只要再往下多说一个字,那道原本已经长好的旧伤便会重新裂开。“她不在了以后,灯没灭,台子也没空下来,许多人仍旧在等那个熟悉的声音,因此,我选择继续留在不夜町,继承师傅的衣钵。”

鹂鹦歌说得很平静,近乎没有情绪波澜。朔夜知道,她不太习惯把自己的难过拿出来给人看。

“我起初以为,只要把她留下来的歌继续唱下去,模仿她的嗓音,她的情感,甚至是她的样貌。只要能留下名声,就算没有白来一场。”她轻声道,“可唱得久了我才发现,我不应该这样活着。你若一直借着别人的歌站在灯下,旁人记住的,就永远不会是你自己。”

不知不觉,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台。站到高处以后,不夜町便不再只是脚下这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了。

夜色往远处一层层退开,露出更高的地方——那里竟还有一座悬在半空中的町。回廊、楼阁、鸟居与檐桥彼此勾连,像是谁把一整片旧都从地上轻轻托起,安放在了夜空里。檐角下垂着成串的和纸灯,风一过,灯影便微微摇晃,连那片浮空的街巷也仿佛跟着轻轻呼吸。

而往来于地上与空中的,也不是寻常船和车。一尾尾色泽斑斓的巨鱼正安静地游过夜空,背脊平阔,驮着木制的小亭与灯笼,远远望去,倒像是行在天上的舟。更远些的地方,还有几头鲸形的梦兽慢慢摆尾,背上载着提灯的行商、抱着三味线的艺人,以及刚从高处町里下来的夜客。它们经过时并不掀起风浪,只在腹下洒下一层极淡的流光,像把夜色轻轻擦亮了一道。

偶尔也有一群鲤形的小舟从楼阁之间穿过去,尾鳍一甩,便拖出浅浅的彩影,没入更远的云里。半空的渡口边,站着戴狐面的巫女和穿羽织的旅人,像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仿佛在梦里,凡是人间不该并存的东西,一旦落进夜色里,便都自有了容身之处。

鹂鹦歌站在风里,安静地望着这一切。直到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浮在空中的灯海,落到远处新立起来的一块海报上。

海报上的内容是一场花火大会的预告,时间就在两天后。朔夜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不夜町的夜空都会变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画卷。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看这里的花火。”

鹂鹦歌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欣喜,仿佛先前的悲伤短暂地被一扫而空。

“师傅第一次带我上这个地方时,就指着天上说,等到花火大会那一夜,这里会亮得像白昼一样。”她望着那块告示,眼睛却像透过它,看见了更早以前的某个夜晚,“她告诉我,不夜町的花火和别处不一样。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夜里原来也能有这样盛大的光。”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一点。

“那时候我就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站在这里,从头到尾看完一场。”

白坐在石阶边,仰起脸看她:“后来呢?”

鹂鹦歌闻言,轻叹一声。

“后来每一年都说要看。可每一年都没看成。不是呆在店里唱歌,就是在后台做登台准备。”

她的神情流露出不少遗憾。

“花火大会那几天,总是我们最忙的时辰。”她继续说,“从傍晚开始,街头和店里就有许许多多的妖怪来来往往,那几天是一年来为数不多能赚大钱的时候,要是错过了,可就要为食物和住处发愁了。每年花火大会开始的时候,我都只能屋子里听个响声。我记得,花火在空中爆开的时候,窗纸会被照亮一下,红的、金的、或者很浅的蓝色,从门缝里落进来,晃一下就没了。”

她说这些时,语速并不快,像那些画面至今还留在她眼前,稍微一垂眼就能看见。

“最热闹的时候,连唱完都不能立刻走,毕竟总还有客人在,师傅也总说,先别急,等这边收了再出去。可等到真能出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外头只剩下散掉的烟味。偶尔还能听见很远很远的一声响,像是别人替你把那场热闹看完了,再把最后一点回音扔回来。”

高处的风把那块花火海报吹得又轻轻响了一下。白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糖都忘了继续吃,只抱在怀里,一声不吭。朔夜感觉到,那不是少女一时兴起的向往。而是她曾经把自己关在屋里、关在舞台的灯下、关在一场又一场不得不完成的演出里,年复一年地与它错过之后,仍没有彻底熄掉的一个念头。

“所以后来,我就不太敢说想看了。”鹂鹦歌轻声道,“说得太多,像在和自己过不去。可每到这时候,还是会先去看告示挂没挂出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觉得……至少这一年,它还在那里。”

她说完这句,才像终于从那段并不算长的回忆里走出来,慢慢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风从她脸侧穿过去,吹得她鬓边一缕发轻轻晃了一下。她并没有伸手去理,只是安静站着,那些过往回忆说出来,连思绪也跟着轻了一点。

关于花火大会,朔夜的记忆也不多,自己来到不夜町也不到一个年头,关于不夜町的花火,也就在一些往来的客人口中提到过。说起来,如果今年有机会,他也想一睹为快。

“那今年,可以一起去看嘛?”朔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一年毕竟只有一次。到那天,我带你来。”

白也立刻跟着点头说:“我也来。”

鹂鹦歌望着他们,眼神里流溢出一丝难以置信和无数欣喜。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那就说定了。”

以前,她只敢放在心里偷偷想的事,终于被谁轻轻接了过去,从此不必总由她一个人惦着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斗篷后摆掀起一角,连带着把藏在后面的尾羽也露出来些许。那几束尾羽被她养得极好,收得很净,靠近尾端的地方在灯下带着一层很细的光,不浮,也不艳,只在她稍一转身时,安静地晃了一下。

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这些时候早就惦记上了,只是先前被鹂鹦歌那样一惊,到底没敢再轻易往前凑。这会儿见那几束尾羽自己露出来,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探着脑袋看。

“好漂亮的尾巴。”她小声说,忍不住探出手。朔夜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鹂鹦歌闻言,先是下意识地要去拢斗篷,动作做到一半,却又自己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白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像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先一步慢慢热了起来。

“只能看看。”她小声道,“不可以乱碰。”

这句话比起先前那种本能的紧张,已经软了许多。白听出她没有生气,胆子便也大起来一点,歪着头问:“为什么?”

鹂鹦歌原本已经把斗篷重新拢好,听见这句,又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她大概本想很正经地解释,可白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实在叫人难以板起脸,于是她眼神躲了一下,连声音都跟着低了些。

“因为……对我来说,尾羽很重要。”

白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仍睁着眼看她。鹂鹦歌被她盯得没办法,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辙了。

“我们那边有个习俗。”她低声道,“尾羽要好好养着,尤其是最漂亮的那一根,不能随便折,也不能让别人乱碰。”

耳侧浅绯色的绒羽轻轻颤了颤,鹂鹦歌的连目光都不太敢正对着朔夜,只垂下眼去看自己斗篷边缘,像是那句话一旦说出口,连她自己也会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她停了停,才很轻地把后半句说出来,“要留给最重要的人。”

白“啊”了一声,先是愣住,随即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抱着纸袋又往前凑了一点:“原来是这样!”

鹂鹦歌的耳尖一下子更红了,连斗篷下的尾羽都像跟着绷直了一些。她本来还想再解释几句,或把这件事说得更像一条平平无奇的旧俗,可一抬头,正好对上朔夜落过来的目光,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镇定便一下散了。

她匆匆把视线移开,声音也低下去:“反、反正就是这样。”

白还想问,朔夜却先抬手把她拎了回来。

“别闹了,不然下次不给你买糖吃。”他说。

白被拎得往后一晃,仍旧不服气,一双耳朵不停地摇。

鹂鹦歌站在风里,耳尖的热意好一会儿都没有退下去。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方才那副样子有些丢人,便轻轻咳了一声,把斗篷更严实地拢好,像只要这样,刚才那一瞬的窘迫便能被一道挡回去。

可她越这样,反倒越叫人觉得可爱。她会笑,会害羞,会被一追问就忍不住躲开的眼神,甚至会因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把耳尖悄悄烧红。只因前面太多时候,她总被放在一种近乎脆弱和哀伤的处境里。如果没有雨幡症,她也只是一个普通而鲜活的少女。

少女站在白夜将尽的高处,一手拢着斗篷,一手压着尾羽,神情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退尽的窘意和笑。似乎从此刻开始,她才真正的开始“存在”着,而这种存在,比任何记忆里的证明都更加真实。

白夜将尽,底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名字还在,遗忘的风就吹不散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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