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刚刚浮上来时,屋子里总是最安静的。
今天,朔夜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窗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明,只有一层极浅的冷光沿着窗纸慢慢漫进来,把旧木桌角、墙边立着的影子和地板细细的纹理都照得很清楚。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像整座不夜町还没有彻底醒透,只先把最外头那层夜色褪薄了一点。
他坐起身时,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臂。
前些天留下的伤已经结痂,隔着布料摸上去,边缘有些发硬。最初那种尖锐的疼倒是淡了,留下来的反而是一阵若有若无的痒,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一下,让人心生烦躁。朔夜皱了皱眉,把手放下来,没再碰它。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白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半睡半醒的脸。她平日醒来总要赖一会儿,今日却像醒得很浅,朔夜刚一下床,她就睁开了眼,先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今天醒这么早?”朔夜问。
揉了揉眼睛,没回答,只是抱着被角坐在那儿。过了片刻,她才低低说:“我今天还要买糖吃。”
朔夜一边去洗漱,一边随口道:“你哪天不想买糖。”
白本该顺势顶两句嘴,可今日却乖巧,一声不吭,只是披着外衣从床上下来,脚步很轻地跟到朔夜身边。
朔夜没把这点小反常放在心上。
他收拾得很快,照旧把屋里简单整理了一遍,又去灶边把昨夜剩下的点心给白热了热。白捧着那只小碟子坐在矮桌边,小口小口地吃。
用完早餐,朔夜轻轻擦了擦白脏兮兮的嘴,帮她把外衣系好,随后一起出了门。
白夜里的街巷还很清,长街上的铺子只是陆续开门,帘子半卷,灯火也才添过一回。做早生意的摊贩开始摆货,弯着腰冲洗门前的石阶,一只独眼妖怪提着灯从巷口走过去,衣角擦过风时,带起一点很轻的声响。
这样的早晨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白倒是难得没有立刻东张西望。她平日一上街,总要先看哪里有美味的点心,哪里又来了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今天却只是跟着朔夜走了一段,等走到岔口时,才停下脚步。
“怎么了?”朔夜问。
白抬头看了看他,摇头:“没什么。”
她自己也像是不明白,只是心里隐隐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踏实,怎么描述都说不上来,最后也只好咽回去。朔夜也没有多问,照常往安月斋去。
左臂在走路时偶尔会轻轻抽一下,像伤口深处还留着一点没退干净的余痛。那感觉很淡,淡到还不至于妨碍什么,却总叫人心里有些留意。朔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遮着的地方,没停,只继续往前。
长街渐渐在他眼前铺开。
这个时候的安月斋难得清静。门帘垂着,里头的灯已亮了,隔着半卷的帘子,能看见吧台后面木架模糊的轮廓。朔夜抬手去掀门帘时,左臂忽然又麻了一下,像伤疤边缘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拨过。
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还是把门帘掀开,迈了进去。
灯都已经亮了,柜台后的木架整整齐齐,擦净的杯盏一只只倒扣着,杯脚在灯下映出一圈很淡的光。昨日散场后残留下来的喧闹仿佛全都沉进了木纹与梁影里,此刻浮在表面的,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远处街上传来的零碎脚步,以及纸门缝里时不时透进来的一点晨风。
神月霄穿着睡衣,慵懒把朔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臂的位置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她显然还记得前几日那道伤,于是随口一问:
“伤好些了吗?”
朔夜把外衣挂上木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嗯,好多了。”他说答得很快。
神月霄又半带玩笑地补了一句:“你上回说是不小心划的,我倒想知道,什么器物能把你伤成这样?”
朔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不清楚,那道伤明明就在自己身上,结痂、发硬,连偶尔泛起来的刺痛都无比真实。可它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脑子里却只浮起一个很模糊的印象,像是自己确实做过什么,也确实觉得那一下痛得厉害,可再往前追,就什么也抓不住了,似有一层雾轻轻蒙在那段记忆上,伸手一碰,便烟消云散。
神月霄把他的停顿尽收眼底,眉尖轻轻一挑。
“怎么。”她合上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连自己怎么受的伤都忘了。”
朔夜垂下眼,重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可能是那几天没休息好。”他说,“记不太清了。”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作为经常与恶灵搏斗,朔夜并不会把受伤的经过轻易忘掉。何况这伤还在臂上,时不时发痒,像在提醒他什么。可偏偏越是这样提醒,他心里那点本该顺理成章连起来的记忆,就越显得发空。
神月霄看了他一会儿,扇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敲,倒也没继续逼问,只道:“记不清就别想了。反正你若今日再把酒盏摔了,我就当你伤没好全,不当你梦游,再给你放天假。”
朔夜“嗯”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常用的酒器。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他照旧把昨夜洗净晾干的器具一只只摆回原位,又从柜边取常用的酒液和糖浆,把吧台前后的东西重新理顺。神月霄在后头翻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像只是习惯性确认这孩子今天会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岔子。
可做着做着,朔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手不稳,而是总会在某些地方无端停顿一瞬。比如伸手去拿托盘时,他明明只需要一只高脚杯,指尖却会下意识把旁边那只也一并勾出来。等杯底落上托盘,他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多出来的那只放回去。
又比如去取吧台边那串小匙时,他会习惯性地先拈出两支。银匙在掌心里碰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这才皱了皱眉,把其中一支重新挂回原处。
那种感觉很怪。
不像是手生,也不像是累。更像是身体早已记熟了某种需要“多一个”的动作,可意识里却完全找不到那个“多出来的一份”究竟该落到哪里。
左臂上的旧伤也在这种细微的错位里慢慢变得明显起来。
最初只是偶尔发麻,像伤疤底下有一点极细的东西顺着血肉往里钻。后来便成了痒,痒得并不重,却专挑他分神的时候往上浮一下,像是故意要把人的注意一点点往那里牵过去。
朔夜去拿酒瓶时,腕骨无意间一转,左臂便跟着轻轻抽了一下。
下一刻,瓶口磕到杯沿,杯子颤动着摔下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神月霄翻账的手终于停住了。
“朔夜。”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扣,语气比方才正了些,“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朔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瓶,安静了两息,才把它稳稳放回去。
“没事。”他说。
“你这可不像没事。”神月霄起身走近了些,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动作慢半拍,眼神也飘。若不是你平日里就不像会偷懒的人,我都要怀疑你昨夜是不是根本没睡。”
朔夜自己都说不清,眼下这种说不出的烦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单纯的伤口发痒,也不是没睡好。更像是有什么原本应该待在身边、待在触手可及之处的东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空掉了一块。可真要回头去找,又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吧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只原本安安稳稳搁在边缘的细口杯,不知怎么往前滑了半寸,随即歪倒下来,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撞到旁边的酒壶才停住。
窗边的风铃正好响了一声。
神月霄转头看了一眼,又朝门边望过去。门没有开得更大,帘子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朔夜走过去,把那只杯子扶起来。指尖碰到杯身时,他无端觉得上头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温度,像是谁刚刚才碰过。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便很快压了下去。可心里那种烦意,却反而顺着这一瞬轻轻往上蹿了一截。
神月霄靠着吧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半真半假地道:
“你今日该不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吧?”
朔夜抬眼看她。
“安月斋由我镇场,通常最是清净。”神月霄慢慢道,“若这地方都会发生怪事,我倒要怀疑,是不是你身后跟了什么不该跟来的东西。”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可不知为什么,落下以后,朔夜心口却跟着微微一沉,仿佛心底里触碰到了什么。
也就在这时,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角,一团雪白的影子很快地从外头钻了进来,站定后先左右看了一圈,等视线落到朔夜身上,才明显松了口气。
朔夜没注意,白刚刚没跟着自己进来,而是呆在外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看到小家伙笨拙的样子,神月霄先笑了。
“我就说今天怎么总觉得店里少点什么。”她扇尖一转,指向来者,“原来是你那条小尾巴还没到。”
白一听这话,立刻鼓起脸:“我不是尾巴。”
神月霄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来看就看。”她抬手点了点吧台角落那张矮凳,“坐那边去,别一会儿又偷东西吃。上次瞧见你馋桌上的酒,结果一口下去就晕了。”
“我才没有偷过。”白立刻反驳。
“是么。”神月霄笑得更欢了些,“那上回抱着柱子非说自己看见两个月亮的是谁?”
白被噎得脸都红了,只好抱着点心袋老老实实坐过去。
她今日确实也有些不对劲。
若换作平时,这会儿早该东张西望,不是盯着柜里的糖,就是盯着神月霄手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可她坐下以后,却只是安静抱着纸袋,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忽然转脸,看向旁边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朔夜也跟着望了一眼。
那里只是吧台边另一张高脚凳,平平常常,什么也没有。
可白盯着那地方看了片刻,竟慢慢把自己抱着的点心袋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下意识想给谁让出一点位置。动作做到一半,她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着那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眼神里浮起一点连自己都解释不了的茫然。
朔夜看着她,心口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忽然更重了一些。
“怎么了?”他问。
白抬起头,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看了那位置一眼,很小声地说:“……不知道。”
神月霄站在吧台后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太对劲。”她说。
朔夜没有搭话,也就在这一刻,门边那扇半掩的窗“吱呀”一声,被风慢慢推开,凉意从缝隙里间进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像是想替谁挡一下那阵风。
动作做出去的那一瞬,他自己先愣住了。
而白坐在矮凳上,仍旧安安静静地望着旁边那块空处,像在很努力地分辨——那里究竟只是空着,还是原本真的该有谁坐在那里。
朔夜只是站在吧台边,指尖还停在那只被扶正的细口杯上。杯壁一点点凉下去,凉意顺着指腹往骨节里渗,左臂那道旧伤却在这时愈发鲜明起来。不是疼。先前那种还能把整个人的神经都绷紧的疼,眼下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反倒是一阵更难缠的痒。痒得并不重,却像埋在皮肉底下,时断时续,偏偏每一次浮上来,都正好落在他心神最不稳的时候。
神月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你去后头歇一下。”她说,“现在客人不多,店里还不至于离了你就转不动。你现在这副样子,怕不是会被客人笑话。”
朔夜本想说不用,可神月霄已经把扇骨往桌沿上轻轻一敲,显然没打算再给他逞强的机会。
他没再坚持,转身往后头走。
安月斋白夜时分的后廊一向安静。前头店堂里的灯火、人声与零碎脚步到了这里,都像隔了一层,剩下来的只是木地板极轻的回响、炉火时断时续的噼啪声,以及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时,吹得布帘轻轻一动的细响。
朔夜走到水盆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凉意贴着皮肤猛地一压,本该叫人清醒。可这一回,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却没有半点消退,反而像被冷水一激,从心口更深处翻了上来。那感觉更接近一种失衡,像他从醒来开始,整个人就始终踩在一个微微倾斜的地方,脚下是稳的,四周也是熟的,可有什么东西偏偏错了位。杯子会多拿出一只,吧台边总会无端空出半步,连白那个不明所以朝旁边让位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种不对劲太细了,细得他抓不住,也说不出来。可它一直在。从醒来,到走路,到进安月斋,到刚才无意识替谁挡风的那一瞬,它一直都在。
朔夜撑在水盆边,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光照得很浅,落在走廊里,连每一道木纹都清清楚楚。可越是这样清楚,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便越是明显。不是单纯的安静,而是某处本该有一道声音、本该有一缕呼吸、本该有人站在那里,偏偏整条走廊都干净得过了头,像被谁先一步收拾得太整齐,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不给留下。
朔夜盯着那一小段空空的地板,心口忽然狠狠一缩。
左臂也在这一刻猛地痒了起来。
这一回,比先前每一次都更深,也更直。不是浮在表皮的麻,而是从疤痕底下一寸寸往里钻,细,缓,却顽固得叫人无法忽视。朔夜下意识按住袖口,指腹隔着布料压在那道旧伤上,压了一会儿,痒意不仅没有退,反倒像被这样一压彻底惊醒了,顺着腕骨往上爬,连肩背都跟着一寸寸绷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脑子里忽然闪过神月霄方才那句看似随口的话。
“你上回说是不小心划的,怎么划的来着?”
是啊,伤疤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先前只是轻轻卡在那里,眼下却像被什么骤然扯开了口子。朔夜几乎是本能地去想,可想得越用力,脑子里就越空。说不出细节,片段模糊,整件事像从一开始就没被放进记忆里。这个伤疤,似乎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约定才留下的,至于那个约定,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那种空白让人心里发寒。
朔夜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冷水沿着鬓角往下滑,顺着下颌落进领口,凉意细细一线。左臂那道伤却在这一片凉里越来越热,热得发痒,痒得近乎发疼。像有什么东西正被那层已经结硬的痂死死压在底下,挣扎着,试图往外顶出来。
他盯着那道伤,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再下一瞬,他猛地把袖口整个扯了上去。
那层结痂已经发白,边缘绷得很紧,底下隐隐透出未彻底收住的暗红。朔夜看着它,脑子里那股焦躁忽然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不是冲动,反而更接近某种近乎冷硬的决绝。
他像是不受控般,指甲已经狠狠压进了那层薄痂里。
第一下,只掀开了一小片。
不够。那种不适感没有退,反而被这一碰彻底搅了起来,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朔夜眉心狠狠一蹙,像被什么逼到极处,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愈合的疤被他硬生生撕开,裂口顺着旧疤一路扯下去,皮肉翻开的瞬间,沉了许久的血一下子重新渗了出来。
疼痛几乎是在同一刻扎进去。直接、锋利、没有半点余地地扎进神经深处。朔夜整个人猛地绷住,扶着水盆的手一下扣紧,骨节都泛白。可他却像感觉不到那样,盯着自己的手臂,连眼都没眨一下。
血顺着旧疤慢慢漫开。
先只是几道断断续续的红痕,横在翻开的皮肉之间,毫无章法。可朔夜的视线落上去时,呼吸却蓦地一窒。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的疤痕,似乎突然有规律的组合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字。
这个念头一起,连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并抽空了。前头店堂里的风铃、街上的脚步、炉火底下细碎的爆响,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左臂上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和血一点一点顺着旧疤往外渗的声音。
朔夜一动不动,眼神死死钉在那片血色上。
第一笔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仍旧是一片空。
第二笔落下去,心口却已经沉了下去,仿佛某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轮廓,正在极深的地方缓缓动了一下。再往后,原本零碎、断开的痕迹,被血一点一点补全,连成了完整字。
鹂鹦歌。
那一瞬,朔夜整个人像被猛地拽进了冰水里。
某种被死死压住、早已失而复得过一次、却又被他亲手弄丢的东西,在这一刻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撞了回来。隐约间,高台上的风,花火大会的海报,长廊下那首悦耳的旋律,衣铺窗边那卷浅绯色的线,尾羽在灯下极静的一层光,还有最后那一句——
“如果能被你一个人记住,就好了。”
所有记忆在这一瞬间轰然回灌,像堤坝被整段撞垮,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朔夜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尽了。
他想起来了。也正因为想起来了,那种迟到了太久的惊惧才终于真正落到实处。
他忘记了她。不是差一点,也不是模模糊糊,而是彻彻底底地,在她明明已经站到自己面前、在她明明把名字都交给了自己的情况下,又一次,把她从记忆里丢了出去。
那一刻,所有先前说不清的不对劲全都有了来处。他的身体总是下意识地表现出身边还有一个看不见的身影。那不是错觉,那是她留下来的空白,是在脑海间将她彻底遗忘后,身体产生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她现在在哪儿?自己忘记了她已经过去了多久?
“唔......”
门外先传来的是白的声音。
她大概是被里头长久没动静的安静惊到了,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随后脚步声一下乱了,门帘被猛地掀开,白整个人冲了进来,下一刻又在门口生生停住。
她看见了朔夜的手臂。也看见了那道被重新撕开的伤,和血里一点点显出来的名字。
白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一个音都没挤出来。
神月霄也紧跟着掀帘进来。
她原本是皱着眉的,显然带着“你们两个又在闹什么”的不耐。可等目光落到朔夜臂上,她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整个凝住了。
她见过魇,见过恶灵,见过许多比鲜血更骇人的东西。可眼前这一幕,仍旧让她在极短的一瞬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血。而是因为那不是寻常伤口。那是有人把一个名字,硬生生重新从自己皮肉里剖出来。
空气静得令人窒息。
白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像停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眼底那点本能的依赖被惊惧一下子冲散,只剩下一种近乎无措的空白。神月霄则站在她身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桩事,已经远远不是“状态不好”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而朔夜根本顾不上她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左臂上的字,呼吸乱得厉害,却偏偏整个人都像被一股更深的东西死死钉住,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清醒。
她不见了,当他忘掉她的那一瞬间,那名少女就已经重新从这个世界里滑了出去。
朔夜猛地抓起旁边的外衣,动作快得几乎带了失控的意味。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断断续续拖出一线深红。
“朔夜!”神月霄压着声音叫住他。
他的思绪被拉回一点,转眼看向她。可那目光却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人已经被某个地方整个拽走,只剩身体还勉强站在这里。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发哑,短得近乎只剩气音。
“她,她不见了。”
“谁?”
朔夜抬起胳膊,将血淋淋的胳膊展示给她看。
“鹂鹦歌?”神月霄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朔夜绝望了,仅仅是过了一天,他已经连少女的名字都无法念出来。他拼命想从脑海里回忆起那位少女的面庞,然而,关于她的记忆如一块丢下水的石头般,早早沉入深渊之中。
没有解释,没有停留,也没有给白和神月霄留下任何继续追问的时间。下一瞬,朔夜已经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门帘被掀得高高扬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和角落里的布帘一并吹得乱了。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神月霄的目光落到那片被血滴过的木地板上,又缓缓移到门边,脸色沉得厉害,许久都没有说话。
门外,灯火渐渐亮起,只是有人被默默遗忘在了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