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走下天台,脚下没有实感,仿佛每一级石阶都晚了半拍才落稳。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楼梯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摸了摸前那根浅绯色的尾羽,自己已不记得是谁给的,只知道它很重要,比命还要重要。
走出楼道,街上已没什么妖怪。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纸灯笼的光收得很小,在地上晃着模糊的影子。朔夜踩过地上的一滩积水,水花溅上小腿,打湿了一块。左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撕裂的伤疤断断续续地向外渗血。他沿着长街往回走,速度很慢。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他瞥了一眼,没做停留。
远处偶尔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从某家还在营业的酒肆里飘出来,被夜风拉得很远很远,断断续续的笑声,听不真切,那些声音离得太远,远到落进耳中时,只剩下断续的回响,和他此刻毫无关系。风又从巷口灌进来,他站在长街中央,只觉得周围空荡荡的。
安月斋的门半掩着。
朔夜推门进去。堂内的灯还亮着,客人已经基本走光了。桌椅被重新摆整齐,杯盏已经被其他员工收进了架子里。白被神月霄固定在椅子上,她眼圈红红的,头发散了,狐狸面具歪挂在一边,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看见朔夜的一瞬间,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腰间,浑身都在发抖,哭得稀里哗啦。
神月霄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泛白。她派店里的伙计出去找过好几圈,都没找到朔夜。白闹着要出门,担心她独自出去不安全,也被她硬按住。
“今天你到底怎么了?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不说,还把自己伤成这样。” 神月霄的语气略带些责备。
朔夜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支离破碎的记忆也没法让他解释出合理的缘由。
神月霄惯常带着的笑意早已压下去了,对于朔夜的性格,她了如指掌,他不想说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也没法撬开他的嘴。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朔夜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血淋淋的左臂,眉头不禁皱紧了。
“伤疤还在流血。”她说,“先去回春堂上个药,包扎一下吧。一直留着伤也不是办法。”
朔夜应了一声,低头去拉白的手。白不肯松,指甲嵌进他的衣服里。神月霄蹲下来,把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白挣扎了一下,被神月霄按住后脑勺,贴在她肩窝里。
“别担心。”神月霄轻声说,“他很快就能回来。”
白咬着嘴唇,没再动,只是死死盯着朔夜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朔夜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转身推开门帘。
回春堂的大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休诊”,墨迹干了,边缘卷起。檐下的青白色长灯还亮着,火苗很稳。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那张纸被吹得轻轻响。
朔夜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药师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烦躁:“今天不接诊。外伤去东街,风寒去西街,死不了就别来。”
朔夜说:“是我,若是不方便,那我明日再来。”
门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东西被碰倒的声响,脚步踉跄地靠近,门闩滑落地面,门猛地被拉开。
药师寺的模样吓了朔夜一跳。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睑下方是深青色的阴影,像好几天没合过眼。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衣领上沾着咖啡渍,袖口卷到肘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药草、咖啡和久未通风的气味。额头上还贴着一张写着字的便条,平日里轩昂的姿态荡然无存。
朔夜没来得及问他的情况,屋内的景象更是把他惊住了。
房间里到处都贴着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鹂鹦歌”,“雨幡症”等字样。大大小小,横七竖八,有的用毛笔,有的用炭笔,有的像是在极度困倦时歪歪扭扭划上去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靠近书桌的地方字越大,有些几乎占了半面墙。桌上堆着翻开的古籍,书页间夹着纸条。咖啡壶空了一个又一个,倒扣在桌角。角落里有一只没收拾的碗,里面的粥结了皮。
看上去,这几天药师寺医生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饭也没吃,觉也没睡。
朔夜还没来得及开口,药师寺先说:“你来的正好,关于雨幡症的调查我有了些突破,正想去找你。那个女孩呢?”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为了不让自己受到雨幡症的影响,再把自己的病人忘了,药师寺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进行对抗。
“她离开了。”朔夜欲言又止,“我本想着自己能挽救她,但......”
药师寺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作为医生,他也清楚之前那种方法只是权宜之计,现在的情况也在他的料想之中。建立在他人身上的联系,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存在。
他点点头,示意让朔夜坐下,开始帮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把那些血痕和疤痕都盖住了。好在墙壁上还贴着许多鹂鹦歌的名字,不至于让朔夜立刻就忘了。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朔夜面前。纸页发脆,边角卷曲,有几处被虫蛀出小洞。中间有一段被人用红笔特意圈了出来。
“这几天,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我发现,雨幡症并不是绝症,有一例被治愈的案例。”
朔夜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一丝微薄的希望。
药师寺指着那段红笔圈出的文字。
“很多年前,有一位画师。他的妻子不幸患上了雨幡症,渐渐被所有人遗忘。很快,画师自己也忘了她,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样貌,不记得自己结过婚。可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他绘制人物的时候,每一次落笔,画面上都会显现出相似的身影。他说不清为什么,每次都下意识画出一样的人物。”
药师寺翻过一页。
“他凭着那股说不清的冲动,一遍一遍地画。先画一个模糊的身影,再画出轮廓和五官......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清晰。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谁,只是停不下来。有时候画着画着会忽然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哭。有时候画到深夜,会对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像说话,说完自己都愣住。”
朔夜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把檐角的纸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终于有一天,他画出了一张完整的肖像。一个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看着她,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他顺着潜意识,慢慢将画中的人物和自己生活的环境结合在一起。最终,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那是他的妻子。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习惯把茶盏放在桌子的左边,她怕冷,冬天总要抱着手炉。他想起了这一切。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能重新看见他的妻子。”
药师寺合上册子。
“那幅画后来被很多人看到。因为画得太好,人们记住了画,也记住了画中的人。他的妻子没有‘治愈’,但她的形象通过画作被固定了下来。只要那幅画还在,只要还有人看到它,她就不会消失。换句话说,雨幡症消除的是零散记忆。一个人的面貌、名字、和偶尔想起来的一句话,这些东西最容易被它一点点掏空。可若他已经变成了某种固定会被人联想的代表,比如一幅画、一首曲子、一则人人都知晓的故事,那么症状的影响就会被削减的微乎其微。总结下来,只要当一个人成为一种大众心里不约而同地特定符号,那么他就不会被轻易遗忘。”
朔夜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对抗雨幡症,不一定要关联某个人,物也可以?”
“对。只要足够独特,能让人一接触就联想到,就能有效抵抗遗忘,锚定存在。”
朔夜凭着仅剩的记忆,回想着关于鹂鹦歌的信息。
“没记错的话,她是一名歌女,理论上说,总会有观众记住她的声音或者曲子,不是吗?”
“她平时唱的,多半都不是她自己的曲子。”药师寺摇摇头,“想要被记住,就要有独属于自己的特征。如果她唱的曲子都是别人唱过的,腔调也是模仿的是他者,那么观众会记住的就不会是她,而是她所模仿的对象。雨幡症的患者拥有的共同特点,就是他们都是身处社会边缘,随时会被忽略的个体。倘如她真的唱出独属于自己的歌曲,也不至于能记住她的只剩下你我。”
朔夜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紧的绷带,不禁陷入了绝望。
现在的自己,连她唱过什么歌都不记得。除了这个名字,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雨幡症就是这么残忍。慢慢让存在变得模糊,然后直接切断,像用刀齐根砍断的树枝,切口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不剩。
药师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转过身问道:“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们之间是怎么产生联系的?”
朔夜有些猝不及防,这个时候关于这些的记忆早就不在了吧。
“雨幡症患者会被所有人遗忘,显然你也受了影响。但她为什么会寻求你的帮助,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注意到她,总得有一个契机吧?”药师寺解释道,“症状毕竟不能抹除患者的实际存在和影响,你或许可以仔细回忆一下之前是在什么时候听到的这首曲子。”
朔夜的脑海划过这几天的经历。印象较深的,是安月斋前几天有演出的那个晚上,自己在送酒的过程中撞倒了一名客人,当时自己还让她去后院的温泉清洗。后来,在清扫后院的时候自己听到了温泉里传来的歌声,他觉得很好听的,便记了下来。这段旋律一直盘旋在自己的脑海中,直到......
“是那首曲子!”朔夜忽然高声喊道,原本断裂的记忆忽然间连接了起来,“她自己说过,只有这首曲子能让我想起她。她也是因为听到我哼过这首曲子,才注意到我的。”
药师寺靠在桌沿上,抱着双臂。
“那就奇怪了。你受雨幡症影响,记不住她的脸,记不住她的事,连她唱过什么歌都想不起来。可这首曲子,你却偏偏记住了。”
他瞥了朔夜一眼。
“你知道关于这首曲子的故事吗?”
朔夜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或许这首曲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着的纸吹得轻轻响。
“所以关键未必只是她唱了什么,也在于为什么偏偏是这段旋律在你的记忆中留了下来。”药师寺说,“也许,这首曲子一直存在于你的潜意识中,可能你在很久之前就听过,但之后却慢慢淡忘。直到那女孩重新唱出来的时候才唤起了你的记忆。”
说完,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总而言之,这首曲子很有可能是独属于你和她之间的一种记忆媒介。如果它所影响的范围不再局限于你,而扩大到更多人,甚至是整个不夜町。说不定,就能根除雨幡症的影响。”
“即便这样,一两句留在你脑子里的旋律也不够。”他说,“它现在最多只能让你在最糟的时候先想起她,可若要让它成为真正的锚点,得先把它完整地找出来,弄清楚它为什么只会指向她,又为什么偏偏留在了你这里。”
药师寺继续道:“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只知道‘曲子有问题’,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它从何而来,和她过去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从来不把它拿到灯下去唱——这些都得弄清楚。否则你就算明日把她找回来,也不过是拿着几声断调去赌。”
药师寺的话提醒了朔夜,那首曲子之所以能留住关于鹂鹦歌的记忆,一定和鹂鹢歌过去的某段经历,或者某个她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心结有关。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把它藏着,不肯轻易拿出来。
“所以必须知道她以前的经历和这首曲子的故事。”他说。
“没错。”药师寺点头,“把那首歌从‘你脑子里残存的几句调子’,变成一个足够完整、足够清晰、足够能被别人记住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随即眼神一沉。
“但想做到这一点,并不简单。你要重新找到她,问出这首曲子的全貌,然后让她找个机会好好给不夜町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演唱。但要是连那个女孩也不记得这首曲子的故事,就只能再另寻他法了,除非你能穿越时空。”
朔夜没有立刻答话,他下意识触碰到胸前插着的那枚尾羽,顿时,他意识到,或许穿越时空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朔夜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很短的响,他自己却像浑然未觉。先前那种被抽空的失神已经退了大半,眼底重新有了极其鲜明的东西。
药师寺被吓了一跳,不满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把绷带崩开,我下次就把你锁在门外。”
朔夜没来得及多想,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回头感激地看了药师寺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和先前进门时的失魂落魄全不一样。
“多谢。我想到办法了。”
药师寺像是没听见,低头去收桌上的旧册,语气仍旧硬得很:“少来这套。把事情解决了再谢,省得我白写一屋子名字。”
朔夜点点头,推门便走。
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桌上那些写满“鹂鹦歌”的纸吹得微微掀起。药师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半晌没有动,最后才抬手把额头上那张皱巴巴的便条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
他望着天花板,紧皱的眉梢并未有半分舒展,嘴里喃喃道:“真是奇怪,一个已经消失了几百年的病,怎么会突然又出现?”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