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冲出安月斋的时候,灯夜正盛。
檐下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透,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食铺里飘出热汤的白气,糖摊前围着几个踮脚张望的小妖,酒肆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带出一阵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整条街都像被人从里头点着了,热闹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溢。
朔夜逆着人潮奔跑。左臂上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被他用袖子胡乱裹着,血把袖口的布料洇成暗红色。风从耳边灌过去,把街上的喧哗割成碎片。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位少女是何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他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有多询问关于她的信息,哪怕是多一条线索也好。
糖摊的狸猫妖正在忙碌。他看见朔夜跑过来,笑着招呼:“又来买糖吗?给你身边那位小妹妹?”
朔夜连忙说:“不是给白买,上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妖怪,也是个女孩,要年长些,她经常买山果做
的糖。您还记得她吗?”
“你上次……是跟谁一起来的?”
狸猫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眨了眨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似乎在回忆,但显然并没有想起符合朔夜描述的那位少女。
“她当时戴着斗篷,她说嗓子不好不能吃太甜的,你要给她拿薄糖衣的山果...”
“哦,”狸猫妖应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你说的那位……我记不清是谁了。”他看着朔夜,眼神里带着无辜的困惑,
“我记得你上次就是一个人来的。”
“不,不是一个人,她的模样是......”朔夜欲言又止,他已经不记得那位少女的相貌了。
狸猫妖摇了摇头,笑了,“算了,大概是我记性不好。你要是找到她,帮我带句话,说山果糖我给她留着。”
朔夜仓促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衣铺的老板娘正在灯下理线,看见朔夜冲进来,起身去取早已缝补好的斗篷。
“这些天见你没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不,那件斗篷不是我的。”朔夜说,“你还记得吗,是一个女孩给你的,当时她就站在我旁边。”
“女孩的吗?”老板娘将信将疑,眯着眼睛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斗篷。那道浅绯色的缝线,确实只有女孩才会用上这种颜色。
“这件斗篷……不是你的吗?我想不起来了。”她把斗篷递给朔夜,“补好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人来取。既然你认识那个姑娘,那就帮我把衣服带给她吧。”
朔夜沉默着接过斗篷。布料很软,很轻,上面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他抱着它跑了第三条街、第四条街。他跑遍了那一天与她一起路过的店铺,可没有一个妖怪记得她。
朔夜站在长街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灯影在他脸上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用右手按上去,指甲缓缓嵌进那些疤痕里。
疼,但疼痛只能让他记住这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他甚至记不清她的脸,别的呢?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他不记得了。他把那三个字又刻了一遍,血珠重新渗出来,把快要模糊的笔画又染红了。自己不能再将这个名字遗忘了,但能坚持多久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等这些伤口结了痂,他就会再一次把她从脑子里清出去,干干净净。然后过几天又想起来,又满街跑着找她,再割开手臂,继续承诺“我不会再忘了”。然后又会忘记,循环往复,直到她真的消失。
朔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那座高台下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通往天台的窄梯前了。那天晚上他们在这里说过话。她说她每年都想看花火大会,每年都错过。他说今年一起去看。那天晚上的风、灯、她站在风里斗篷被吹起来的样子——一切细节,他都能回想起来。可偏偏,关于那位少女,却一点都不剩。
他走上天台。灯夜已经过了大半,人群渐渐散了,铺子开始关门,纸灯笼一盏一盏地熄。天幕从灯火的暖金色慢慢往蓝青色里转,颜色变深、变沉,像一层薄墨在水里化开。此时,风很大,天台上没有其他行人。他看见旁边那块花火大会的海报,被风微微吹起,他记得上次来这里时,告示上写着“距离花火大会还有七日”。而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三日”。
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四天。他把她忘了整整四天。
他低头看向自己胳膊上的疤痕,也许是自己不小心让袖子遮住了伤疤,也可能是其他别的原因,只是自己的一个疏忽,她的存在便被抹得干干净净。几天里,他过着正常的生活——调酒、照顾白、斩除恶灵。他的脑子里没有她,他甚至没有觉得“少了什么”。而她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等着一个不会再想起来的人。
朔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叠好的浅色斗篷。他忽然觉得可笑——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自不量力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苦味的笑。他明明答应过她今年一起去看花火大会,说不想让她被遗忘。可现在,他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这几天,她会在干什么呢?她会在自己工作或休息的时候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还是歇斯底里地,徒劳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让自己重新被注意到?又或者,她早就对自己彻底失望,早已经躲得远远的?
朔夜将斗篷抱在怀里,靠着柱子坐下来。风从高处吹过来,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个名字还在,可他已经开始觉得它陌生了。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轻柔的哼唱。
很轻,很短,从身后传过来,像一枚从空中缓慢飘落的轻羽。
朔夜瞬间如被电击一般,猛地转过头。
她坐在天台的另一边,背靠着栏杆,腿蜷起来,下巴轻轻搭在膝盖上。她没有穿斗篷。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完整的样子。
那浅粉色的秀发在风中凌乱,耳侧那两簇绒羽露在外面,颜色比之前更淡了,像褪了色的旧绸。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长衣,袖口和领边都洗得发白,尾羽从身后垂下来,三束,最长的那一束微微偏左。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光。她看起来很瘦,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其吹走。
她看着远处的灯火,没有看看向朔夜。那段旋律是她哼的,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像只是无意识地出了声。
朔夜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她,可那段旋律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见他时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没有惊喜,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
“你能看见我了?”她的语气很平,似乎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朔夜身边。“果然,只有这首曲子能短暂让你想起我。”
朔夜张了张嘴,刚想说“你是谁”,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他应该认识她,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少女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醒他,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
朔夜低头,他的右手还按在左臂上,指甲嵌在伤口里。他松开手,把袖子放下来。
“鹂鹦歌?”他终于问出口。
“你又不记得我了。”她说。不是质询,只是陈述。
“我……”朔夜的声音刚说出口,就碎在了风里。
“没关系,”她说。
她朝朔夜的位置挪了挪,和他并肩,靠着柱子。时间慢慢流逝,天边的颜色从深蓝色慢慢染上一层极淡的暗红。
“你知道之前几次都发生了什么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第一次,是在安月斋门前,你问站在门口的我是谁。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有雨幡症,你说你会记住我,结果你换个衣服的功夫就忘了,前后不到十五分钟。第二次,你在安月斋后巷碰见了我,我说自己迷路了,你送我回去,等第二天你再见到我,又忘了我是谁。第三次,我在街头卖唱,你当时在我身边站了很久,我和你打招呼,你夸我的歌声很好听,说,想把我推荐给神月霄老板娘。结果,你从安月斋里出来后,问我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你当时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提醒了好几次,你装得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哦,是你啊’。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想起来,只是不想让我难堪而已,对吧。”
“你每一次忘记我,都会重新问我叫什么。每一次我会都告诉你。每一次你都说‘我会记住’。每一次……”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你居然在胳膊上刻下了我的名字,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你还对我说,‘至少在我这里,你不能被当作从未来过’。于是这次你记住我的时间就稍微长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可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所以你看,我早就习惯了。你每一次重新想起我,都会到处找我,然后道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你一次都拼了命地想要记住我,这一次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手臂割成那样。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朔夜摇摇头。
“我在想,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反正第二天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没有,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会选择帮助我。我很高兴,你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人付出这么多。但现在,已经足够了,我知道这是我的命运。”
“其实,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她轻声说,“以前我还没患雨幡症的时候,我们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你调你的酒,我唱我的歌。偶尔说两句话,帮我递一杯水,就是这样。说到底,我们只是相处时间不多的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吗?朔夜想反驳,明明他们一起走过长街,她把希望落在他肩上,他把她的名字刻在手臂上。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也做不到。她说的“事实”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她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否定那些事。那些事都发生过,我记得。只是,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却不记得。这样的关系,又算什么呢?”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霞夜正浓,天边那层绯红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暮色沉进梦里。晚风轻轻拂起少女脸颊边的头发,那三美丽的尾羽灵动地在风中摇摆。
“你之前问过我,在安月斋的时候,我对你是什么印象。”她忽然提到。
朔夜并不记得自己问过,但也没有打断她。
“你刚来安月斋的时候,调酒还会手抖。有一次你把盐当成糖放进客人的酒里,客人喝完一口喷了出来,你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重做。老板娘在楼上看见了笑话你,你脸红了一整天。”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真一些,像真的想起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我刚来到安月斋的时候,资历尚浅,没多少客人关注我。有一回我唱完歌,你在吧台后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你可能不记得了。可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真正的看见。”
朔夜看着她,喉咙像一直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她说的事他一件也不记得,可少女的语气和情感却没有半分虚假。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少女忽然伸出手,绕到身后,轻轻一扯。朔夜听见极细的一声响,像丝线断开。然后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根尾羽——很长,很轻,浅绯色的,从根部到尖端由深变浅,最末端几乎透明。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光。
“这个送给你。”她笑了一下,“就当是个纪念吧。”
朔夜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尾羽落进掌心的那一瞬,竟莫名感到一阵炙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根羽毛的含义,只是觉得莫名有些沉重。
“也许,你还是会忘记我,”她说,“但在那之前,请你拿着它。就当这段时间,我存在的证明。”
“我不会忘的。”朔夜知道自己在说谎。少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少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臂上的伤疤。
“还疼吗?”
朔夜摇摇头。
“下次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她露出些许责备的神情,“时候不早了,我猜现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家伙估计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吧。”
白一直和自己是形影不离的,今天自己这副模样,估计是吓到她了。
“我该走了。”她说。
朔夜也慢慢站起来,他想挽留,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她站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她看着他,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突然,她轻轻踮起脚尖,将唇贴在他脸颊上,一点冰凉,一丝柔软,并带着一点淡淡的、如白桃一样的甜。朔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披上他手中的斗篷,消失在迷离的灯火中。
“谢谢你。”耳畔,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谢谢你愿意成为最后能记住我的人。”
朔夜站在天台上,很久没有动。风从高处灌下来,他只觉得一阵寒意。那根浅绯色的羽毛静静躺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很快就忘记了这根羽毛的主人的样貌,只是将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袋里,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天色不早了,白还在等他。
远处,不夜町的灯渐渐灭了。青夜已然过去,霞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