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仿若回落的轻羽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5/6 0:07:38 字数:8216

那晚过后,戏楼里的日子依旧如常。

和之前的经历不同,这一次没有魇在作祟,只需要观察这里发生的事就行。朔夜并不清楚白的具体能力到底是什么,似乎只能将自己和她的意识带入过去的时空,至于过去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改变,都一无所知。

比起亲历者,他们更像是被无意安插在此的旁观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戏楼里最不惹眼的两粒灰,几日下来,楼里的人见着朔夜,至多不过唤一声,让他帮个小忙,谁也没认真追问过他从哪里来,姓什么名什么。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儿。

莺夜鸣小姐近来的身体,比最初看见时还差了一些。

她在台上的模样依旧稳重,妆面也依旧精致,灯一压下来,整座楼里的观众都会沉浸于她的风光。可一退到帘幕后头,她肩上的那口气便会明显沉下去。她咳得更厉害,喉间总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沙。鹂鹦歌替她备药、温水、记曲、对场次,手里的事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安静。她在旁人面前几乎不提累,只有偶尔站在空掉的妆间里,望着满桌散乱的钗饰和药包时,神情里才会透出一点遮不住的倦意。

朔夜这几日帮她收过几回残局,也替她跑过几趟腿。鹂鹦歌见了他,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感到陌生。在关系破冰之后,仿佛把他当成了为数不多可以交流的伙伴。

她话还是不算多,却会在忙不过来时自然地使唤他一句,比如让他把哪一册旧谱递到乐师那边,或者让他替自己盯着锅上温着的药,免得煎过了头。

那日灯夜刚过,前头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楼里难得有一小段空当,许多客人都还在路上,后台也显得松了一些。朔夜替人把换下来的屏风搬去仓库,回来时经过里面那条较窄的回廊,忽然听见一阵轻细的声音。

朔夜脚步一顿,顺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回廊尽头连着一间很小的排练室。门半掩着,窗也只开了一道窄缝。日常里,这里大多用来放暂时不用的旧道具和废掉的景板,若不是特地找过去,很少有人会进来。

朔夜站在门外,看见鹂鹦歌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她今日穿得很素,袖口收得利落,头发只松松挽着,额边散下来几缕碎发。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旧的薄纸,纸角已经被翻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打开过许多次。她并没有完全照着上头的谱去唱,每唱到某一句时,总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眼,再试第二遍。

那几声极轻的调子,朔夜并不陌生。

他之前见过那张薄谱,也知道鹂鹦歌把它看得很重。可真正听见她把这些没写完的旋律唱出来,感觉还是与纸上的痕迹不太一样。那些字写在纸上时还只是犹豫、反复、断断续续的念头,到了她嗓子里,却像忽然有了温度。

鹂鹦歌又试了一遍,到中间某个位置时还是停住了。她皱着眉,看着纸上的那一行改了又改的符号,像是明明知道后面该往哪里去,却总差一点力气把它真正拖出来。

朔夜原本没打算出声。可他站在那里听了片刻,还是被她察觉了。鹂鹦歌回过头,看见是他,倒没有把谱藏起来,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你什么时候来的?”

“碰巧路过。”朔夜说。

鹂鹦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究竟听见了多少。片刻后,她反倒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既然已经听见了,就别站在门口了。”她低声说,“进来吧。”

朔夜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安静许多,只能听见远处模模糊糊传来的搬景声和楼下偶尔响起的笑闹。白也跟了过来,却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鹂鹦歌把手里的薄谱展开,搁到一旁的旧案上。

“刚才那一段,你听见了吧?”她问。

朔夜点头。

“总觉得后面还缺一点。”她说,“老师平时教我的那些曲子,到了这里都接不上。若硬往下唱,就又绕回去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比平日松了一些。大概是这个地方太偏,也大概是前些日子朔夜帮过她几回,她对他的戒备已比最开始淡了不少。她甚至没有刻意回避“这是自己的曲子”这件事,只是说起时声音仍旧压得很轻,像在守着一件暂时不想给别人看见的东西。

朔夜站在案边,目光落到那页薄谱上。

纸张比楼里常用的旧谱更薄一些,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她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上头只写了短短一小段,改动却很多,墨迹深浅不一,一眼便能看出她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你再唱一遍。”他说。

鹂鹢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重新起声,还是那一段很轻的旋律。前半截已经成形,到了后头,果然又慢了下来。她停在那里,低头去看谱上的记号,眉心轻轻蹙着,像在等一个始终不肯落下来的答案。

朔夜听着,胸口忽然轻轻一颤。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后半句已经从唇边低低地接了出去。

那声音并不高,只顺着她刚停住的地方自然往下走了一段。短短几声,收得很平,也很稳,像把原本断在半空中的一根线轻轻系了回去。

屋里一下静了。

鹂鹦歌明显愣住了,转过身,看见站在门边的人是朔夜,眼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竟顾不上害羞和窘迫,立刻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纸。

“你刚才……”她顿了一下,像怕自己记错了,“再哼一遍。”

朔夜微微依着她的意思,又把那几声续了出来。

鹂鹦歌听得很认真。她本来还只是站着,后来干脆走到桌边,把那张薄谱铺开,拿起一支搁在旁边的细笔,飞快地把朔夜方才接上的那一截记了进去。她写得很急,写完以后又自己低声哼了一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她抬起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意外,“就是这个感觉。”

她说完,自己像也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得这样快,耳根便慢慢热了起来。可她此刻顾不上这些,目光仍落在纸上,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我前几日就总觉得这里差一点。”她说,“差的就是后面这一小截。可我自己一唱到这里,就总是中断,续不下来。”

朔夜突然想起,药师寺说过,那首曲子之所以能留在他脑海里,本来就和他自己也有关系。刚才那几声调子落下来的时候,某种熟悉的感觉先一步牵动了他。

鹂鹦歌却不知道这些。她只把笔轻轻搁下,望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这些?”

“没有。”

“那你怎么会一下子就能接下去?”

朔夜答不上来。

他略一停顿,只说:“大概是听着顺耳。”

鹂鹦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是说直觉吗?这反而是最难的。”她把薄谱重新折好,却没立刻收起来,指尖还轻轻按在纸边,“若只是照着别人写过的旋律来,倒是容易。可越是自己原创的东西,总是写一句断一句,除非是像老师那样的高手,才能轻轻松松写完一首曲子。难道,你有音乐天赋?”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朔夜一下。

朔夜自然是对音乐一窍不通,他之所以能哼出下半部分,是因为自己听过。

“要是学唱别人的曲子倒是容易多,偏偏是自己写的,怎么都感觉差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把那张薄谱重新夹进一册旧谱中,转身去关窗。外头的风带着细碎的灯声和人语吹进来,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头发。

“再过些日子,街上就更热闹了。”她像是顺口提起,又像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花火大会快到了。”

朔夜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戏楼这几天都在说这个。”

“自然要说。”鹂鹦歌轻轻把窗推严一些,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头,“一年里,再没有比花火大会更隆重的事了。到那天,主街会全封起来,花灯从头挂到尾,前后几条水路也会清出来。被选上的歌姬会先登上一条大船,沿着整座不夜町巡游一圈,最后再被送到最高的台子上去唱。”

她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却很稳,显然早已把有关花火大会的一切记得滚瓜烂熟。

“以前登上那个台子的,几乎都是当时最富盛名的歌姬。”她继续道,“只要在那一夜真正被整个不夜町听见,名字就不会轻易被埋下去。往后再提起那年的花火,人家先想起的,往往都是那一晚站在台上的妖怪。”

朔夜看着她,问:“所以莺夜鸣小姐也想去。”

“她当然想。”鹂鹦歌这回回过头来,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一点,“老师等这一日,已经等很久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那种心情说清楚。

“我其实不算完全懂。以前只觉得,花火大会再盛大,也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演出。可每次老师提起它时,神情都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像是只要能站到那个台上,许多事都会变。”鹂鹦歌看着窗外那一点逐渐亮起来的夜色,“老师说过,总该有一回,让整座不夜町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若连花火底下都没有自己的歌,那这一生也就差不多白唱了。而今年,是她几乎唯一的机会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朔夜听着,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这大概就是莺夜鸣把花火大会看得那样重的原因。对旁人来说,那一夜是热闹,是名声,是一场更大的荣光。对她来说,那更像是一生里最后一次,能以“自己”的身份站到光里去的机会。

“为什么说今年是唯一的机会?”朔夜问。

鹂鹦歌抱着谱,轻声道:“以前那些当红的歌姬,今年多半都不在。有些离开去了别处,有些病了,也有些已经许久不再出来唱。空出来的位置,比往年都多。老师这几年虽然一直困在戏楼里,可名声还在,若真能被选上,今年就是最有可能的一年。”

她说到这里,神情里也透出一点极浅的亮。可很快,那点亮色又慢慢压了回去。

“可这也是最后的机会。”她低声说,“她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现在每多唱一场,夜里就要多咳很久。可她偏偏不肯停,最近连歇都歇不好,还在练海选的曲子。”

朔夜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鹂鹦歌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太多,轻轻收住了话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这段时间,不能再出什么差错。老师必须把海选准备好。戏楼这里、台上那里,哪一边都不能乱。”

她把那张夹着薄谱的旧册抱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这一回,”她说得很轻,“我想让她离那个台子再近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远远地在叫,像是在催她去前头帮忙。鹂鹦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立刻把那点难得松下来的情绪收了回去。

她把薄谱塞进袖中,抬头看向朔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册旧谱往怀里按了按,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那一段,我会好好记着的。”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等花火大会那天,”她说,“我要偷偷溜出去。”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等朔夜回应,已经先一步出了门。门外的灯影和人声随即漫了进来,把方才屋里那点安静轻轻冲散。

那张薄谱里多出来的一小段,已经被她认认真真地记了进去。花火大会、莺夜鸣的理想、还有她自己一直没肯真正唱出来的那首曲,也都在这短短一刻里露出了一截轮廓。

戏楼外头,夜色还在一点点加深。门外的灯影与人声重新漫了进来,把方才屋里那点短暂的安静轻轻冲散。而这一切,显然才刚刚开始。

朔夜想起此前鹂鹦歌告诉过他,她的老师曾出了意外。他难免将意外和这次的花火大会相联系。他不自觉地看向白。白还是沉默不语,慢慢朝自己靠了过来,看上去还算正常,但总感觉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不舒服吗?”他问道。

白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慢慢躺在朔夜的怀里,沉沉睡去。

那天之后,戏楼里的气氛很快就变了。

最先变的是那些客人的话题。往常他们坐下来,聊的都是今晚的曲子。这几日却总有人提起花火大会,谁家的歌姬递了名字,哪一位被请上了游船,游船今年会走哪一条路,连搭台用的材料都能说上半天。

朔夜原本只在一旁听着,后来听得多了,也慢慢把花火大会的轮廓拼了出来。

花火大会期间,被邀请的歌姬会先登上一条装饰得极华丽的船,自南到北绕着不夜町最热闹的几条街上空行一遍,等到灯最盛、妖最多的时候,再被送去最高的舞台。到了那里,整座町都听得见。那些曾经站上去的妖怪,名字往往能被记很久。

正因为如此,戏楼里的人一提起花火大会,语气都与平时不同。有的羡慕,有的向往,也有的只是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朔夜看得出来,莺夜鸣不是。

她虽不常提起,却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这件事。

只是,花火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了。

最明显的是嗓子。起初只是唱完后咳得厉害,到了后来,连白夜开场前都要靠热水和药压一压。退到帘幕后头时,她有时会扶着妆台缓一会儿,等到气息稳了,才重新走回灯下。鹂鹦歌近来比从前更忙,往药铺跑的次数也一日多过一日。朔夜在一旁看着,知道她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终于,莺夜鸣的嗓子彻底坏了。

那天下午,前头的客人已经陆续落座,戏楼里却迟迟没有开场。班头在妆间外来回踱步,神色急得很。朔夜端着热水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里面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今晚必须歇一场。”替莺夜鸣看嗓子的药师皱着眉道,“再唱下去,后面几天都别想再开口了。”

妆间里静了很久。

老板脸色虽难看,到底还是没敢在这时候逼她上台。可临时取消这天的场次,又怕得罪不起这些专门前来的客人。戏楼不能空场,总要有人顶上去。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鹂鹦歌身上。

她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谱,脸色一下白了。

平日里,老师确实没少让她站上舞台排练。可台下坐的基本都是熟悉的身边人,和真正坐满客人的戏楼不是一回事。更何况,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冲着莺夜鸣来的,她能否镇得住场,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老板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比平时温和几分:“不过是一晚。你老师歇一天,你先替着唱两首。跟了这么久,总不至于连这个都接不住吧。”

鹂鹦歌没有立即出声,只是下意识看向莺夜鸣。

莺夜鸣的嗓子已经哑得厉害,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她单独叫到了跟前,交代得很细。先唱哪一支,哪一段最稳,若遇上点曲要怎么接,若台下起哄又该先顺着谁的意思。鹂鹦歌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听,等老师说完,才低低应了一声。

等莺夜鸣被人扶去休息后,妆间里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

鹂鹦歌坐到镜前上妆,手指一直攥着那册谱,直到白走过去,把那只快被她捏皱的纸角轻轻扶平,她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看起来很紧张。”朔夜说。

鹂鹦歌没有立刻抬头,只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还显得太年轻的脸。

“嗯。”她说,“怕自己唱不好。”

上台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今晚的客人不算少,楼里很快便充斥着喧闹声。

鹂鹦歌换好演出的衣装,在台下等候着,掌心早就被汗浸透了。前半场开始的时候,其实还不算太糟。

她站在灯下,用平日里最好的状态唱着曲子。虽说是第一次正式登台,鹂鹦歌的底子本来就不差,起初因为紧张,声音有些不稳,但很快就纠正了过来。第一支曲她照着老师平日的唱法唱了下来,台下最初虽有些疑惑,但到底还算给面子,跟着安静听了几句。

朔夜一直站在侧台边,看得出鹂鹦歌有多紧张。她几乎不敢往台下多看,眼神总是落在悬在空中的吊灯上。她几乎把全部心神都压在了不出错这件事上。只要第一首曲子平稳落地,后面原本应该就问题不大。

可麻烦出在了第二支曲子上。

二楼包厢的那几位客人本就是冲着莺夜鸣来的,喝了酒以后耐心更差。第一支曲唱完,他们便已经有些不满,等发现台上这个年轻姑娘还要接着往下唱,脸色立刻沉了。

“怎么还是她?”

“把莺夜鸣叫出来。”

“我们花钱,可不是听个学舌的。”

那些客人起先只是在场下埋怨,后来就开始拍桌。有人故意加价,点了莺夜鸣平日唱得最难的旧曲。原本排好的曲子被打乱了,鹂鹦歌有些猝不及防,但碍于客人的要求,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她起初还能勉强撑住。那支曲子虽难,可她跟在老师身边这么久,听得多了,也能模仿。她努力回想老师唱曲时的呼吸和转音,可台下不满的声音一层层压上来,喝倒彩的、起哄的、催着换人的,整座楼的气氛很快被带歪了。

她越想让自己镇定,气息就越乱。唱到中段最高的那一句时,她把声音提起来,却在半途卡住了。

鹂鹦歌自己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这样,想再把声音提起来,可喉间却像忽然封住了,只剩下一点极轻的气声。她试了第二次,声音还是没有出来,歌声直接断了。

楼里一下子炸开。拍桌的、喝骂的、让退钱的,声音一下卷了上来。还有人把酒盏朝台前砸去,碎响贴着灯下炸开,连乐师都乱了拍子。

朔夜没等第二声骂落下来,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鹂鹦歌还站在那里,像是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迈。朔夜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侧台边上硬拽了下来。她这才回过神,脚下一乱,差点跌倒。朔夜顺手扶了她一下,带着她绕开混乱的现场,直接进了后面那间偏僻的房间。

门一关,外头那些声音便被隔远了一层。

鹂鹦歌的手一直在抖,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像整个人刚从冷水里拎出来。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吐出一句话。

“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她说完,便再没声音了。既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台下闹了很久。

最后,还是莺夜鸣拖着病体赶来救了场。

她连气都没喘匀,便直接走进了那团乱局里。朔夜后来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莺夜鸣没有把责任推给谁,也没有先去问鹂鹦歌。她只是先把这场乱子接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后面几日的场次都加了上去,才终于把火气一点点压下去。

等到客人散得差不多,老板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那丫头根本没法替你唱。”他说得很直接,“今晚上的损失,你自己看着办。”

鹂鹦歌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肩背一下绷紧了。可莺夜鸣只朝她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淡淡回道:“她是我教出来的,没能唱好,做师傅的自然有责任,账算到我头上。”

老板显然不满意,还想往下说。莺夜鸣却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只继续往下道:“赔出去的钱,我唱回来。要是想赶她走,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很哑了,可语气仍旧平稳。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朔夜看得出来,老板再不甘心,这时也不敢真把人逼走。

那晚过后,莺夜鸣的时间比之前更紧了。

为了补上赔出去的那笔钱,老板把她的场次排得几乎没有空隙。白夜开场,灯夜加场,连原本该歇的时段都要硬往里塞。她连往外走一步的机会都少了,更别提再去确认花火大会那边的安排。

因为这次的演出事故,鹂鹦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朔夜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有偶尔送饭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也正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来自花火大会的消息终于被送到了戏楼。

那时前头还没开灯,后台正忙着换帘子。一个穿得体面的男妖跟着班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红底金边的帖子。班头脚下都快了几分,进门时嗓子压不住喜气,连两边的伙计都跟着停了手。

朔夜那时正搬着一只矮凳,从回廊尽头看见老板亲自迎了出去。帖子被拆开时,围在附近的人全都往前挪了一点。班头盯着上面看了两眼,像是怕自己看错,又重新凑近了一次,随即转过头,声音都拔高了。

“提名下来了。”

他说完,自己先咽了口气,随后才把那句最要紧的话补全。

“花火大会的海选提名,下来了。有莺夜鸣小姐的名字。”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那些窃窃私语便一下子漫开了。

有人立刻朝梳妆间那边跑去,也有人在替老板道喜。朔夜没跟着凑过去,只把手里的矮凳放下,站在回廊转角看着。梳妆间的门开了,莺夜鸣慢慢走了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目光落到那封红帖上时,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她脸上并没有太夸张的喜悦,只是把那点情绪压得很稳。朔夜站得不远,看见她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有一口气在心里悬了太久,到这一刻才终于落下来。

那个傍晚之后,戏楼里连风都像快了几分。

前头照旧开场,后台照旧忙乱,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件事不一样了。戏楼里的人待莺夜鸣更殷勤,连老板说话时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客气。

起初,老板对这件事显得格外支持。他逢客便说,这机会若成了,戏楼往后至少能多抬半层身价。前头的客人也乐得凑趣,只要提起花火大会,必定要捎上一句“你们楼里这回总算要出个真正的名角了”。仿佛莺夜鸣还没真正登上那个舞台,戏楼的招牌便已经先跟着亮了一截。

但很快,事情便有些不对劲。

那天楼上来了两位和花火大会有关的人员,说是来看看莺夜鸣的情况。老板亲自陪着,酒菜摆得很齐,连平日舍不得开的那两坛陈酿都叫人搬了上来。朔夜端着酒盘进去时,屋里气氛正好,几个妖怪说话都带着笑。老板显然心情不错,一连问了好几句有关海选和正会的事,话里话外,都是在替戏楼盘算后面的好处。

“若真能选上,”老板笑着给对方斟酒,“往后咱们也跟着沾光。”

席间那妖听了,也笑,抬手接过酒盏,说话却很随意。

“那是自然。只要真能登上舞台,往后就不是寻常歌姬了。”

老板听见这句,显然更高兴了几分,又顺势把话往下接:“也算是有大前程了。”

“前程自然是有的。”那妖喝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只不过,真到了那一步,谁还会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

屋里忽然安静了。

老板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轻轻停住了。

来者似乎有些醉了,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些年被花火大会真正捧起来的歌姬,后头大多非富即贵。不是被大馆子高价请走了,就是被世家豪客养起来,基本不会再回从前唱曲的地方。毕竟,能在那种舞台站过一回的歌姬,身价和从前就不同了。”

另一位也笑着接了一句:“所以每年一到这时候,歌姬们都抢着递名字。真出名了,哪里还会过受制于人的日子。等离开了这地方,想再把她请回来,可就难了。”

屋里的人便都跟着笑了,话题也很快被带去了别处。

朔夜把酒放下,转身退出去。走到门外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半掩的门缝,老板仍坐在那里,脸上陪着笑,眼里的神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朔夜没有再多看,收回目光,带着空托盘走下了楼,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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