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一路往安月斋去,脑子里那几声旋律又一次浮了上来。这一回,他没有再试图把它压下去,而是任由那几声调子顺着呼吸一遍遍从心口掠过去。
这份来之不易的希冀,绝不能让它溜走。
回到安月斋的时候,神月霄还在安慰白。小家伙依旧眼泪汪汪,但嘴里塞满了糖果和点心。
“怎么样,胳膊没有大碍吧?”神月霄见朔夜回来,关切的问了一句。很快,她发现,朔夜的精神有了些变化,出去的时候像丢了魂,现在已经不再死气沉沉。
白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朔夜蹲下来按了按她的头,随后起身对神月霄说:“没什么大问题,今天有劳您费心了。”
“看你这架势,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了?”
朔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点点头。
“行,我就不堕过问了。”她摆摆手,“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等你忙完了,得给我交代清楚到底在折腾什么。要是说不明白,可别怪我扣你工钱。”
朔夜回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身后,神月霄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们离开安月斋,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白拉着朔夜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朔夜的胸口的,仿佛心有灵犀般,知道待会儿他要让自己做什么。
到家之后,朔夜关上门。他蹲下来,把那根尾羽从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白,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想让你看看,这根羽毛的主人,以前经历过什么。”
白盯着那根浅绯色的尾羽,伸手触碰。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慢慢感受着什么。羽毛在她指腹下微微发亮,很快照亮了整间屋子。
顿时,寂静的房间微微有了些波动,许多股无名的絮流慢慢在周围盘旋,似乎在慢慢搅动着时间和空间。朔夜感到精神一阵恍惚,和之前进入朝雾先生的记忆时空的感觉一模一样。
朔夜先失去了脚下的重量,紧接着,耳边那点属于夜里住处的安静也被一下抽空。再睁眼时,四周已换了模样。头顶压着一排低矮木梁,梁上悬着几盏罩了纱的旧灯,灯火发黄,把走廊里堆着的景板、绳索、道具箱一并照出一层暖而浑浊的光。空气里有胭脂、灯油、潮木、酒气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地贴在鼻端。更远处,弦乐与鼓点裹着满楼人声,一阵一阵地翻上来,像潮水拍在墙后。
当他再次睁开眼,环境已经变了。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里应该就是鹂鹦歌过去的回忆。这一次,他要做的,是把那首还没来得及完整唱出来的曲子,从她的过去里找出来。
朔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穿着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似乎在这个时空,自己的身份应该是个服务人员。白的头上缠着一条歪歪的红绳,怀里抱着几块用来垫器具的软布,像个总在后台跑来跑去的帮手。
这种情景之前体验过一次,朔夜很快适应好自己的新身份,观察周围的一切。看上去,这里是一处戏楼,楼下是一个装饰精致的舞台,台前陆陆续续有观众落座,这里应该马上就会有一场演出。
他的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道半掩的厚帘。帘子后头正是前台,鼓点与笑声都从那里传出来。再往边上看,通往楼上的窄梯、乐师进出的侧门、换景用的小推车,都摆得极自然。妖怪们来来往往,谁也没朝他们多看一眼。
忽然,一个抱着戏服的中年女妖匆匆从旁边走过去,嘴里还在低声抱怨:“前头又催了。也不看看她是什么样子,身体都成那样了,还非要莺夜鸣小姐再多唱一场。真当她是铁打的。”
她话音落下,又有个小厮端着酒盘从后面追上来,接了句:“你少说两句吧。今夜台下坐着的都是冲她来的,若是她不上,咱都得喝西北风。”
莺夜鸣小姐。
朔夜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白踮起脚,想往帘子那边探,朔夜抬手拦了她一下,自己却顺着侧台边缘朝前走了两步。帘幕后头的亮光刚好压到他脚边,照亮了半张木地板。再往前,就是舞台。
台下的喧闹声突然静了下来,紧接着,灯光慢慢往舞台上聚拢。乐声一转,把浮在台上的杂音都轻轻压了下去。下一刻,一道纤长身影从灯影深处走进来。她穿一身墨色薄衣,衣摆上缀着细碎银线,走动时像有冷光贴着裙褶流。妆并不算浓,却把眉眼一寸寸托得极盛,眼尾那一点红尤其醒目,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是莺夜鸣!”原本静下来的舞台再一次被欢呼声淹没。
莺夜鸣小姐朝台下微微行了礼,仰起头,慢慢敞开歌喉。
朔夜原本只当她是个在这座楼里唱得最好的歌伎。可当乐声真正传入他的耳中,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汪清泉灌入了自己干渴的喉咙里。
第一句刚起,便将楼里的喧哗压下去半层。她的唱腔极美,气息稍长,尾音落得又轻又准,如蜻蜓点水一般。台下很快跟着热起来,拍桌的,叫好的,笑着往台前抛钱的,乱作一团。可她站在灯下,竟一点都不显慌,连每一次抬眼和转身都显得恰到好处。朔夜此前在安月斋里见过的所有歌者,在她面前仿佛都失去了色彩。
台下的人在兴奋,在起哄,在等她把调子往更惊艳的地方转,她也确实照着他们想听的地方唱了下去。可她眼底没有半点笑意。那种漂亮像是从脸上和喉咙里长出来的,心却被她自己按在了别处。
白贴着朔夜站着,小声说:“她不喜欢这样。”
朔夜没有理会,只把目光从台上移开了一点。侧台边缘还站着一个少女。她抱着厚厚一叠谱本和写满场次的纸页,站在帘后灯照不到的地方。比起台上的人,她的衣着简单得几乎没有颜色,她没有抬头看台下的人,只盯着舞台中央那道身影,神情专注得近乎紧绷。
朔夜注意到了女孩身后的尾羽,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鹂鹦歌!
比朔夜记忆里的更年轻些,眉眼里还留着一层尚未被磨平的清亮。这个时候,雨幡症还没有缠上她。
此时鹂鹦歌她显然还没有资格上台,只能站在台下,盯着舞台中央的歌姬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一个眼神、一句唱词、一次换气。
台上的莺夜鸣唱到中段时,手指忽然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那动作短得极轻,台下的人只顾着喝彩,自然看不出来。朔夜隐隐感觉到,她在强压身体的不适。
侧台边也立刻有了反应。
鹂鹦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一下紧了。她抱着谱,却已经显出一种随时要冲过去的架势。
他没急着去找鹂鹦歌搭话,耐着性子等这支曲唱完。
楼里越唱越热闹,台下的人一轮轮起哄,莺夜鸣都应对得妥帖。直到最后一声落下,掌声与笑声一齐掀起来,几乎震得帘幕后头都跟着晃了晃。她向台下略一欠身,脸上还有笑,等转入侧台,离了正灯,那点笑意才从脸上轻轻揭下去。
后台比前台忙得多。有的急着续酒,有的忙着给包间送食物,有的抱着新换的戏服往前跑,根本没几个妖怪真正关注从台上下来的莺夜鸣。众人眼里,或许她只是一棵“摇钱树”而已。
只有鹂鹦歌迎了上去。她夹起怀里的谱子,一手接下莺夜鸣褪下来的水袖,一手已经去扶她的胳膊,动作熟得显然不是头一回。
“水在妆间里温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药也煎好了。”
莺夜鸣“嗯”了一声,嗓子已明显哑下去,却还是没有停,脚步仍旧往妆间那边去。才走到一半,旁边有个端着酒盘的小厮差点撞上来,见是她,也只慌里慌张地让了半步,嘴里赔了一句“小姐当心”,转头便又忙着给客人送酒去了。
鹂鹦歌手上抱着厚厚的乐谱,本就腾不出多少力气,眼见莺夜鸣脚下微微一晃,连肩背都跟着绷得更紧。她显然已经撑习惯了,自己也没察觉出那点力不从心,仍旧想独自把人稳稳带回去。
朔夜就在这时上前了一步。
“我来搭把手。”
鹂鹦歌愣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他,眼里先掠过一丝戒备,随即便被眼下的忙乱冲淡了。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把怀里那叠最上头快滑下来的散页往朔夜手里一塞。
“别弄乱顺序。”她说。
朔夜接得很稳,顺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替她扶住了莺夜鸣另一侧手臂。莺夜鸣抬眼看着他,大概没认清是谁,只是喉间发紧,连说话都嫌费力,便也没多问。白很快跟了上来,动作麻利地先一步推开妆间的门,又把里面那张靠椅拖出来一些。
几个人合力把她安顿下来,前后不过一会儿。
鹂鹦歌脸上的神情已明显松了一些。她方才独自撑着,不敢出差错,也不敢求助,眼下有人分担了半边力,她才像终于能腾出一口气来,低声对朔夜道:“多谢。”
朔夜把手里的散页放到妆台边,顺手按顺了几张起皱的纸角。白则蹲在角落,把热水壶拎到近处,又按着鹂鹦歌的意思找出了药碗和薄绢。
屋里这才终于安静了一点。
莺夜鸣坐在镜前,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底的疲色却已经压不住了。她喝了两口热水,抬手按着喉间,短短咳了两声,便闭着眼缓了缓。那咳声压得很低,听得人胸口都跟着发紧。她显然不愿让人看出自己虚弱,连这一点喘息都做得很克制。
“出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全是压过咳意后的哑,“让我清净一会儿。”
鹂鹦歌本想再说什么,看见她的神色,终究没多话,只把药碗放到手边,低低应了一声。
朔夜和白也跟着退了出去。
妆间门一合,外头的喧闹又重新漫回来,只是隔了一层门,显得远了些。走廊里灯影昏黄,地上散着几页方才忙乱时掉下来的几页曲谱。鹂鹦歌弯下腰,一页一页去捡。朔夜比她更快,先替她把最边上那几张拾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那层最初的防备已经淡了不少。
“你是新来的吗?”她问。
“刚来没多久。”朔夜回答,“还在熟悉这里的环境。”
“难怪。”鹂鹦歌低头把曲谱收齐,声音也轻下来,“我就说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刚才的事,补了一句:“刚才多亏你,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有些顾不过来。
说完她还不忘吐槽一句:“戏楼里的其他妖怪和瞎子一样,只看得见那些客人。”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仿佛缩短了一层。朔夜顺着这点松动,问得很平常:“莺夜鸣小姐看着很疲倦,应该唱了不少场吧?”
“嗯。”她说,“莺夜鸣小姐,也就是我的老师,她是戏楼的头牌,客人几乎只认她唱的曲子,大多数都是冲着她来的,老板自然舍不得让她歇息。”
“她的身体一直这样?”
“之前没这么严重。”鹂鹦歌低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谱页边缘,“这几年熬得狠,又总唱到深夜。前阵子开始咳,药一直没断过。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却总是逞强。”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已经说服自己太多次,平到近乎麻木。可越是这样,越能听出里面那点被日子逼出来的无奈。
“你一直跟着她的?”
“嗯。”
“家里人也都在身边吗?”
鹂鹦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神情安静下来。走廊外头又有人高声招呼添酒,靴底踏得木板直响。那些热闹隔着一道墙,和她现在抱着曲谱站在这里的样子,像是两个世界。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家里人把我卖了,老师心善,收留了我。”
“所以,你算是在和她学唱曲?”
鹂鹦歌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还只是跟在旁边帮忙,干些简单的活。”她看着怀里那叠谱,声音低得几乎贴在纸页上,“一直以来,我都要靠老师养活。老师舍不得让我去外面做粗活,只让我一直留在她身边学唱歌。我也很想能早点上台,给老师分担点负担。可是,离真正上场,我还差得远。”
朔夜没立刻接话。他看得出,她不是不想上台,只是这念头对她来说太重了,重到连说出口都显得奢侈。
安静了一会儿,白忽然从旁边探出头来,很直接地问:“这都是你记的谱子?”
鹂鹦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老师写的曲子,有一部分是抄给乐师的,有一部分是平常跟着学习时自己记下来的。”
白眨了眨眼:“那你自己会写曲吗?”
鹂鹦歌的嘴角明显一顿,不过只是一瞬,她很快便把那点异样藏了回去,唇边甚至还带出一点很淡的笑,像是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哪里会,也就只能跟着哼唱两句。”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在遮掩着什么,忽然又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
紧接着,门里有人唤了一句:“鹂鹦歌,热水。”
她几乎是立刻应声,抱着谱就要转身。可她手里东西太多,方才忙乱间又没来得及理顺,最上面那两册一滑,眼看又要散下来。朔夜先伸手接住,白也蹲下去,把歪到脚边的几页薄纸一把捞了起来。
“我帮你拿着吧。”朔夜说。
鹂鹦歌感谢一声,将怀里的乐谱递给朔夜,转身进入房间。
朔夜简单瞧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却根本看不懂。想要找到那首曲子的线索,恐怕还得从鹂鹦歌自己身上。
他站在门边,恰好听见莺夜鸣小姐低低说了一句:“药快没了。”
鹂鹦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我明日再去药铺问问,看能不能先赊着。”
“又赊?”莺夜鸣小姐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在自嘲,“再赊下去,连我这把嗓子都该拿去抵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片刻后,她才轻声道:“总会有办法。”
“你倒比我还会说这种话。明天我再多唱两曲,早点把钱还上,省得再让你受冷眼。”
“可是,您的身体...”
“不碍事,多休息休息就好。倒是你,曲子练的怎么样了?”
“嗯,您上次教我的,我都烂熟于心。”
“那就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毕竟还年轻,更要珍惜嗓子。”
莺夜鸣小姐说完,又浅浅咳了两声,示意鹂鹦歌先出去,自己要休息了。
鹂鹦歌轻轻答应了一声,大概是怕打扰莺夜鸣小姐歇息,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风吹过,总算比刚才清净些。
朔夜将乐谱还给鹂鹦歌,她数着乐谱的数量,神色忽然一变。她把怀里的谱又翻了一遍。翻得很快,越翻越急,到最后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一点。
“怎么了?”朔夜问。
鹂鹦歌没有立刻答。
她把最上面那几册又翻回去,确认了一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少了一张。”她低声说。
“什么样的?”
“比别的稍微旧一点……”她抱着那叠谱站在灯下,肩背都绷得发紧,“刚才还在的。”
戏楼里,笑声起落,客人来来往往,要是丢在堂前,恐怕早就被当成废纸扔掉了。鹂鹦歌只能极快地把之前走过的地方从头想一遍,随后抱着谱便要折回去找。
“是什么东西?”朔夜问。
鹂鹦歌一开始并不想回答,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开口。
“那是一张乐谱,不过,也不是很重要......”
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显然这是口是心非。
“先想一下,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哪里。”
她低头回忆片刻:“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还在。后来扶着莺夜鸣小姐进来,又帮着拿水拿药,可能是那时候掉了。”
“那应该就还在你去过的那些地方。”朔夜说。
鹂鹦歌点了点头,神色却没有松下来。她似乎很怕那张纸被别人看见,也怕它真这么不声不响地丢了。可眼下楼里前前后后都在忙,又不敢把动静闹大,只能抱着剩下那叠谱,一页一页地翻找着。
她带着朔夜和白来到此前自己待过的地方。这里是戏楼员工休息的场所,目前所有的员工都在招待客人,除了堆积如山的杂物,没人来过这里。
白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低头看桌脚、木箱缝和椅腿底下。她不说话,也不乱碰东西,只在经过矮榻和旧柜时,稍稍弯下腰,多看两眼。
走廊里灯影昏黄,鹂鹦歌的动作越来越快,到后来,连膝边散开的衣摆都顾不上拢。也许是因为地板刚刚被擦拭过比较光滑,她一个不小心,没站稳,手中的乐谱几乎要飞出去。
朔夜眼疾手快,迅速扶起她的身体。当他的手落在谱本边缘时,顺带也擦过了她的手背。鹂鹦歌明显僵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先是一愣,随即浮上一点很轻的错愕。朔夜也意识到一点不适,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这个人,还不是后来那个已经会把心事一点点说给他听的鹂鹦歌。
现在的她和他,仍只是刚刚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
“抱歉。”朔夜低声说,把手收了回来。
鹂鹦歌没有立刻答,只是低下头,把那叠谱重新抱稳了些。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
可她耳根还是慢慢红了一点。
白这时已经蹲到了北边窗下的小柜旁。她抬手把柜角垂下来的一截旧布掀开,往里看了看,然后又将目光移到旁边靠墙的矮榻上。
那矮榻上堆着几样东西,一只半开的旧匣,一条随手搭着的披帛,还有几册不常用的旧谱。
这回是白先发现的。
她伸手把那只半开的旧匣往外推了一点,露出压在匣底和榻缝之间的一小角纸。那纸折得很细,只露了窄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白把它抽了出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递给了鹂鹦歌。
她几乎是立刻接过去,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只要再慢一点,它就会重新从自己眼前消失。
虚惊一场,那张曲谱其实早就被她收了起来,只是自己忘了。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把手松开,看了一眼纸边,确认没有被压坏,这才真正安下心来。
“找到了。”她低声说。
白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邀功,也没有追问。朔夜也没有立刻去问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只顺手把榻上那几册被翻乱的旧谱理回原处。
走廊外的乐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前头还在忙,妆间这边却像暂时静了下来。鹂鹦歌把那张纸重新夹进谱里,这一次夹得很深,又额外拿手按了按,像生怕它再掉出来。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朔夜和白。
“……谢谢你们。”
眼前这两位陌生人,明明与自己素不相识,今天却处处帮着自己,仿佛他们是早就认识的老友,鹂鹦歌封闭的心稍稍松了些。
“不介意的话,能说说这是什么吗?”
鹂鹦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谱,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
朔夜听见这句,顿时认真起来,自己要找的,正是这首独属于鹂鹦歌的曲子。
他顺着话题,接着问:
“可以稍微唱两句吗?”
鹂鹦歌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还没写好呢,只是开了个头。”
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这个时间段,鹂鹦歌的曲子还并没有诞生。
“老师主要教我唱曲,虽然也教一些写曲的技巧,但我总学不会,就算是写了,也都是断断续续的,唱出来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她说,“不过,创作对于老师来说,却是一件形影不离的事。除去日常的授课和练习的时间,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只为了写一曲自己满意的作品。”
“平常唱给观众们听的,都是莺夜鸣小姐写的曲子吗?”朔夜问。
鹂鹦歌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无可奈何的事。
“并非如此,一般在戏楼里唱的,都不是老师写的曲子,大多数都是一些流传在街坊的陈词滥调,甚至是一些伤风败俗的曲目。”
“为什么?”
“因为客人喜欢听。楼里有楼里的曲子,客人要听什么,台上就要唱什么。老师的曲子虽然好,但大多数观众欣赏不来,只有少部分行家愿意捧场,这样一来,收入就少了。原先,老师的性格很强硬,她拒绝唱那些拉低身价的曲子,但最后,还是败给了拮据的生活。”
鹂鹦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毕竟委身于人,戏楼赚不到钱,我们也没有收入,如果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便只能放弃自己的追求。不过,老师一直在坚持创作,她写了很多曲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再受制于人,唱自己想唱的歌。哪怕自己没有机会,也能将作品传给后人。”
鹂鹦歌捏着谱子,目光落到一扇半开的窗户上。
“老师一直教导我,一个真正的歌姬,总该有自己的曲子。否则唱得再久,也只是在替别人开口。退场之后,什么都没法留下,没人会记得你。”
朔夜听见这句,抬眼看她。
鹂鹦歌的声音很轻,神色也很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听得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还说,若是一直唱别人要的曲子,唱到最后,很容易把自己也唱没了。”她停了一下,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苦笑,“可这种话,她说归说,自己却也没法真做到。”
“那,你想写自己的曲子吗。”朔夜说。
这句话落下去,鹂鹦歌没有立刻否认。她抱着谱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只是总写不完。”她说,“有时觉得差一点,有时又觉得,就算写完了,大概也没有谁会想听。”
“莺夜鸣小姐听过吗?”
“没有。”她摇头,“我从没给她看过。”
“为什么?”
鹂鹦歌抿了抿唇,眼神显出一点犹豫来。
“她已经够累了。”她说,“楼里的事,台上的事,生计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我若再拿这些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东西去烦她,总觉得不太像样。”
朔夜明白,她的心结并不只是“怕别人不听”,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她不想把自己那点尚未成形的心思,变成师傅肩上新的负担。她怕自己的曲子真拿出来了,最后只会令人失望。
“那你想让谁听?”
鹂鹦歌愣住了。她显然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没敢往这上头想。她望着白,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很轻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朔夜看着她怀里的谱,停了片刻,才道:“既然决定去写,就别把它丢了,至少让它以一个完整的姿态诞生。”
鹂鹦歌抬眼看他。
“刚刚它差点不见的时候,你可是急得团团转。”朔夜说,“这就说明,你的心里其实一直很珍视自己的曲子。”
鹂鹦歌怔住了,指尖下意识按紧了纸边。
“可写完了,也未必......”
“那是后面的事。现在连它的全貌都还未诞生,就先断定有没有人听,也未免太早了点。无论如何,总得在世界上留下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莺夜鸣小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一句落下后,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鹂鹦歌看着他,眼神里有很轻的一点动摇。像是原本被她自己堵死的一条路,忽然被不动声色地拨开了一点缝。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那页被重新找回来的纸,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她停了一下,唇边终于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明明刚认识不久,却像是熟人一样说这些安慰的话,但偏偏又能叫人听进去。”
鹂鹦歌抱着谱,转头朝北窗外又看了一眼。外头夜色很深,远远地还能看见街上正搭着新的高架,挂彩纸和风旗,像是在为什么特殊的节日做准备。外头的妖怪还在搭架子,远远近近的灯火连成了一线。
“花火大会,又到了吗?”鹂鹦歌喃喃道。
花火大会?朔夜心中一惊,露出疑惑的表情。
鹂鹦歌仿佛看到了他的疑惑,问道:“你不知道花火大会吗?”
朔夜装作不知,摇了摇头。
“花火大会,是不夜町最负盛名的活动,每年都有。听说,不夜町之所以叫“不夜町”,除了大街小巷里长久不熄的灯,就是这里盛大的烟花总能将漆黑的夜色照得像白昼一样。”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似乎闪出了光亮,“老师曾告诉我,能在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上演唱,是每个不夜町的歌姬梦寐以求的理想。站在整座不夜町的最高点,只要能上台一次,就能让所有的妖怪看见自己,聆听自己的声音。”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老师的身体现在一天不如一天,戏楼里,那几天估计也离不开她。”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遗憾。
“总觉得可惜。”
白一直默不作声地待在一边,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头上的红绳吹得轻轻一晃。从刚进入房间后,她就一直盯着谱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鹂鹦歌这时像是终于把方才那阵慌乱压了下去,抱着谱本往门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朔夜。
“今天的事,别和别人说。”她轻声道,“尤其是这张谱。”
朔夜点头答应。
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补了一句:“……还有,刚才谢谢你。”
说完,她便抱着谱进了里间。门没有完全合严,只留了一线灯。朔夜站在窗边,望着外头仍在搭着的花火架子,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替她按住谱页时的触感。
风从夜里吹进来,前头的乐声也跟着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