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 水曜日 晴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从抽屉里拿出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红豆面包。
走到花园的时候,白野已经在那里了。枯树底下,旧便当盒搁在膝盖上。鸽子围着她,咕咕叫着。那只粉红色鼻瘤的蹲在她脚边。
“小林老师。”她没抬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纸袋递过去。她伸出手来接——手指在纸袋边缘摸了一下,才攥住。
她打开纸袋,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她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老师也吃。”
我们蹲着吃。鸽子在脚边转。
“白野同学,”我说,“给你讲一个故事。气球的故事。”
“嗯。”白野咬面包的动作慢下来。
从前有一个人,他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气球。
这种气球不用吹,不用打气。你只要把它放在手心里,它自己就会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轻。你松手,它就往上飘。飘得比屋顶高,比树高,比电线杆高。
所有人都来看。
“给我一个!”有人说。
“卖给我!”有人说。
他一开始是白给的。后来给的多了,他就开始收钱。一枚硬币换一个气球。气球自己会变大,买了就能飘起来。多好的买卖。
他的口袋越来越鼓。他换了新衣服,换了新鞋子,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
后来有一天,气球突然不大了。
不是变慢了,是彻底不大了。放在手心里,等一天,还是瘪的。再等一天,还是瘪的。
买气球的人把气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没问题啊,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他们去找卖气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又去找。找了很多地方。有人说那个人死了,有人说那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些瘪掉的气球。
后来来了一个人,穿着白袍,笑眯眯的。
“我这里有气筒,”那人说,“可以把气球吹起来。比原来还大。”
有些人知道那人在骗他。那些气球不是用吹的。
但他们还是买了那个气筒。
因为他手里攥着那些瘪掉的气球,而他已经想不起来,没有气球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白野瑟没有说话。她把面包掰碎了,撒在地上。动作很慢。
“那个人的气球,”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股票吗?”
“大概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鸽子围过来啄食。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
松本站在花园入口。
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左手腕上系着红绳和黑珠子,珠子歪到了一边。
他没有看晴美。他看白野瑟。看鸽子。
衬衫敞着两颗扣子,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拖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像用手抓过很多遍。左手腕上系着红绳和黑珠子。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烧着了的那种。
他走进来。步子很快,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响。走到枯树前面,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根蜡烛,白色的,粗的。
然后是一把香,红色的,还没拆封。
然后是一叠纸,印着那个一圈一圈的花纹。
然后是一个木雕。巴掌大小。一个人形,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底座上刻着花纹,涂了金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他把蜡烛立在枯树根上,没立稳,倒了。他又立,又倒了。他不立了,把蜡烛横放在地上。
他把香拆开,一把一把地插在泥土里,插得歪歪斜斜的。
他把那叠纸铺开,压在石头下面。
然后把木雕摆在最前面,正对着白野瑟。
做完这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啪嗒。啪嗒。啪嗒。
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很小,在风里晃。他凑过去点蜡烛,点不着。点香,香头黑了,没着。
他又打了几下打火机。火苗还是很小。
他忽然把打火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壳碎了。
然后他跪下来。膝盖磕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那种端正的跪。是整个人塌下去的,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闭上眼睛,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天。嘴唇开始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含混地挤出来,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一遍一遍的,同一个调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鸽子没有动。
它们没有往白野瑟身边挤,没有张开翅膀,没有叫。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松本。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白野瑟也没有动。她蹲在原地,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松本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是含混的了,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邪灵——退散——邪灵——退散——”
他睁开眼睛,盯着白野瑟。眼珠子凸出来,眼眶周围的肌肉在跳。
“退散——退散——退——”
我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一声。
松本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比他高,现在还穿了高跟鞋。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是从下往上的,仰着脖子。
他没动。
我走过去。高跟鞋走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咯吱。
走到他面前,弯腰,把枯树根上的木雕拿起来。
松本的手动了一下。手指伸出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我把木雕攥在手里。金漆硌着掌心。
“松本先生。”
他看着我。
“这不是学校的东西。我替你保管。”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烧干了水分的、干裂的抖。
“小林老师——”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懂。你不懂她是什么——”
“她是我的学生。”我说。
松本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他的眼睛从晴美脸上移开,看向白野瑟。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往前扑。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猛地前倾,一只手伸出去——不是朝向我,是朝白野瑟。
手指张开着。
白野瑟没有动。
但鸽子动了。
不是飞。是炸。所有的鸽子同时振翅,灰尘和羽毛搅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在那片灰蒙蒙的中间,白野瑟站了起来。
她没有后退。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不是推松本的手。是推松本的肩膀。
动作不大。甚至说不上用力。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伸出手,推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上。
松本往后倒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他本来就跪在那里,重心不稳,那一下只是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他仰面摔在碎石路上。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鸽子安静了。
松本躺在地上,看着天。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的东西灭了。不是烧干了,是被人泼了一盆水。
白野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但她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白野瑟旁边。
“白野同学,你先回去。”
她没有动。
“回去。”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松本还躺在地上。
我看着他。他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蹲下来。
“松本先生。地上凉。起来吧。”
他没有动。也没有看我。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白野瑟还站在那里。她没有走远。
鸽子围着她,不再叫了。那只粉红色鼻瘤的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事了。”
白野瑟抬起头。眼睛红了。
“小林老师,他想杀鸽子。”
“我知道。”
“不是那只大的。”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鸽子,“是所有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粉红色鼻瘤的背。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轻。
“白野同学。”我说。
她抬起头。
“明天开始,放学后不要一个人走。在教室里等我,我给你找个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我说。
她抱起便当盒,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鸽子跟着她走了。灰蒙蒙的一片,从枯树上飞起来,从墙头飞过去。
我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口袋里的木雕硌着大腿。我伸手摸了一下。
金漆掉了。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
我收拾好教案,走出办公室。走廊已经空了,只有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神谷冴从八年级教室出来,书包单肩背着。
“神谷同学。”
她停下来。
“白野同学放学一个人走,不安全。你往西边,她往东町,顺路。送她一下。”
“好。”她说。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
她转身往五年级教室走。我跟在后面。
白野瑟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背带。窗外的操场上,鸽子蹲在旗杆顶上。
“白野同学。”我说。
她站起来。
“神谷同学跟你一起走。”
她看了神谷冴一眼。神谷冴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说话。
白野瑟把书包抱紧了一点,走出教室。神谷冴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
我在走廊里看着她们走远。脚步声叠在一起,笃、笃、笃,越来越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野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动。
她转回头,继续走。
两个人拐了弯,不见了。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窗外的鸽子从旗杆上飞起来,灰蒙蒙的一小团,往东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