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晴。
模拟考的日子。
早上的办公室比平时更安静。松本在整理试卷,一沓一沓地码整齐,动作利落,但不说话。上周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教主的伟大,今天他沉默得像另一个人。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黑珠子也在,但他把袖子放下来了。
桥本坐在角落里翻报纸,老花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田中不在。
“小林老师。”教务主任推门进来,“你今天不用监考。”
“不用?”
“田中老师说让你帮忙做后勤。”他说“后勤”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犹豫了一下。
我没有多问。
人陆续走了。松本拎着试卷袋走了,皮鞋敲在走廊上,笃笃笃,远了。桥本收起报纸,夹在腋下,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空荡荡的座位上。松本的茶杯还敞着口,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门推开了。
“来,帮我一下。”田中老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她走到我的桌边,把那团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团毛线。浅灰色的,乱成一团。
“你撑着线头,我来绕。”她拉出一根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把线轴递给我。
我照做了。撑着那根线,她在另一端绕。毛线在我手指间绷直了,一圈一圈地缠到她手里的线轴上。
“松本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谁知道呢。”田中没有抬头,“也许教主昨天没给他托梦。”
“上周还那么精神。”
“精神?”田中哼了一声,“那是回光返照。”
她绕线的动作没有停。
“那种人我见得多了,”她说,“信什么都跟发高烧似的,烧得浑身发烫,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等烧退了,比谁都蔫。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又该信别的了。”
“要是退了烧反而好了。就怕是”后面的我有点说不下去,“那种事,最好别发生。”
田中没有接话。毛线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桥本老师最近在忙什么?”田中的声音不大。
“不知道。”
“你呀,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要办围棋社,前几天跑去跟校长谈了半个下午。”田中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么?”
“你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
田中低下头,继续绕线。
“他儿子在东京,”她说,“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桥本到处托关系,没人要。”
她没有说“所以呢”,但我知道她在等。
“他儿子会下围棋?”我问。
“会。教过几个小孩。”田中的声音很平,“我看呐桥本就是想办个围棋社,让他儿子来教。学校出场地,学生出时间——至于钱不钱的,他没说。”
“他没说的事多了。”田中说。
毛线在她手指间转圈,一圈,一圈。
“小林老师,你在东京读过书,”她说,“你说,这种事在那边常见吗?”
“东京很多学生都去学围棋啊,开发智力。”
“开发智力不智力的我不清楚。不过打着为了孩子的旗号,办自己的事,在东京你觉得常见么?”
我想了想。
“常见。”我说。
“嗯。”田中点了点头,“这岛上,以前也有过。有人办书法班,有人办英语角,有人办什么‘心灵成长营’。最后发现,都是家里有人在等着吃饭。”
她把绕好的线团放在桌上,又从那一团乱线里拉出一根新线头。
“我不是反对桥本,”她说,“他在这所学校二十年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但这件事,他应该把话说清楚。别让别的老师以为是什么公益活动,到时候知道了真相,脸上挂不住。”
“您跟他谈过吗?”
“没有。”田中摇了摇头,“他这个人,听不进别人的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儿子的事。你跟他谈,他觉得你在挡他的路。”
我看着田中的眼睛,看的很仔细,当他说到当他的路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或许是桥本老师挡了她的路吧。
我笑了没说话。
田中是这里规矩的制定者,不允许有人坏了规矩。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话题。
“田中老师,您等一下,我给您看样东西。”
我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去把松本那个涂了金粉的小人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啊。”
“松本老师的。”
“那就不奇怪了。”田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就不奇怪了。“
“不对啊,既然是松本的东西,怎么到你手里了?“
我把昨天在旧花园中的事情讲了一遍。
“我得找校长去。不能让这家伙继续留在学校了。“田中把手里的毛线团子放下,刚准备起身又坐了回去。
“松本要是知道是我找的校长。“田中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了我。
我连忙摆手,“我只是个新人,说不得话。“
“那倒也是。我来想办法吧。“然后田中又说,”我帮你搞定这件事。你帮我搞定桥本。“
“我跟桥本老师,一年都说不上一句话。怎么搞定他?“
田中在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也可以。
“我记得你大学期间也下过围棋吧。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是的。”
“那就好办了。”田中老师的手又动了起来,毛线团的体积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
“松本的事,我会处理。但不是因为帮你,是因为他那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学校里。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桥本,”她顿了顿,“你不需要跟他说话。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教务会,如果桥本提围棋社的事,你坐在他那边。”
“就坐着?”
“就坐着。”田中说,“你不用发言,不用举手,不用表态。你只要坐在他那一侧就行。”
她看着我,目光像一根绷直的线。
我明白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田中笑了一声,很短,像漏气,“然后桥本的事我来‘搞定’。松本的事,也我来‘搞定’。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两个女人对坐着,对着笑,这令我感到厌恶。
然后一阵莫名的头晕恶心袭击了我。
“田中老师,我觉得肚子不大舒服。去去就来。”
田中笑出了声:“去吧。瞧把你紧张的。”
出了门我就奔着三楼厕所去了。冥冥中我觉得引起我头晕恶心的原因就在这里。
一进到厕所,我就看到了神谷冴歪倒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砖。她的脸贴着地,嘴唇发白。我蹲下去叫她,没有反应。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很弱。
我赶紧跑出去喊田中。两个人把她抬到了医务室。神谷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重量
“田中老师,我们是不是该把她送医院了?”
田中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把神谷的眼皮往上翻了翻,又松开。慢悠悠地说:“神谷家的孩子?那就没事了。”
说着田中就往外走:“有那么个酒鬼老爹,不给吃饭还天天打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门关上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窗外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白得发冷。神谷冴歪在枕头上,嘴唇还是白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校服裙摆卷上去一截,露出大腿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交叠。
我拉了拉被子,想给她盖上。
指尖刚碰到被角,她的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是昏迷的人。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漏了出来。
“妈妈别走。
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腕骨上。
“我再也不捣乱了。我再也不捣乱了。”
她重复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僵在那里,没有抽手。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脸颊上有一道干掉的泪痕,不是今天哭的,大概是昨天的,或者前天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手垂落在床沿上,又沉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