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出锅的时候，白野已经在茶几旁坐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门没锁，她自己进来的。她跪坐在垫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今天穿的是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领巾系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小林老师，早上好。”她说。
“早。”我把面碗端过去，一人一碗。
神谷跟在后面，端着自己那碗，在茶几旁盘腿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棋盘的位置——那是昨晚下棋之后就没有收回去的位置，棋盘和棋罐还摆在原处，黑子白子各自归位，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天因为松本的事，教育局临时安排档案检查。”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今天多放一天假。趁着有空，教你们下棋。”
神谷叼着一截面条，抬起头。
“可是昨晚上老师不是输给白野了吗？”
“神谷学姐，不是那样的——”白野放下筷子，伸手去拉神谷的袖子，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老师很厉害的。”
“无所谓了。”我嗦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自从那件事以后，围棋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乐趣了。”
白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她没有接话。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转向白野。
“白野，盲棋知道吗？”
“知道。”她点了点头，“很难。不过为了老师，我会努力的。”
“母亲说了，如果你下赢我，再奖励你一罐蜂蜜。”
“为什么白野有蜂蜜？”神谷从碗沿上方盯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也要。”
“想要的话，你就学围棋。”
神谷看了看白野，又看了看棋盘，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学就学。”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棋盘和棋罐，放在茶几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十九道纵横线被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神谷，昨晚下棋你也看过了。这次我们来玩吃子游戏。”我在星位附近摆了两颗黑子和两颗白子，“下棋的时候不许说话。”
神谷盯着棋盘，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坐直了身体。
我转向白野。“只有一副棋盘。我们下盲棋，你来黑棋。不用你家的规则。”
“知道了，老师。”白野闭上眼睛，脊背挺得更直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数坐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六之十七，小目。”
“十六之四，星位。”
我回应了她的落子，同时示意神谷开始。
神谷从棋罐里摸出一颗黑子——她记得昨晚白野说过的，黑棋先下。她把棋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棋盘上空荡荡的，只有我摆的那几颗做示范的棋子在角落里。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最后她把棋子放在了天元。
又是天元。
白野闭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了神谷一眼，她没有看我，盯着那颗黑子，嘴角抿着，像是在说“我就是喜欢天元”。
我没有说话。
白野又报了一个坐标：“十六之十五，小目。”
“十六之三，星位。”
白野长期下让四子的让子棋，攻击方式很灵活，招法刁钻。她看不见棋盘，全凭记忆和计算在脑海里构筑棋局。每一步报出来，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意图——那些从让子棋中磨练出来的手段，犀利、直接、带着一股“不把你咬下一块肉不罢休”的狠劲。
当然，她在我面前并没有什么机会。
我一边应付她的盲棋，一边转回头应对神谷的吃子棋。神谷的棋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向哪朵花的蜜蜂。她下棋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咬着，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我跟白野应一步，再转回来，在吃子棋盘上落一子。再听白野报下一步，再转回来。
这样来回了几十手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吃力了。
不是脑子不够用，是注意力被切得太碎。白野的攻势越来越密，她的盲棋不需要看棋盘，但我的盲棋需要同时记住两盘棋的局势——一盘在心里，一盘在眼前。心里的那盘越来越复杂，眼前的那盘也越来越乱。我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白野等我的回应，神谷等我的回合，三个人同时安静了那么几秒钟，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哎呀，老师，我一个都没活！”
神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低头看吃子棋盘，愣住了。
大部分黑子被我吃得干干净净，棋盘上只剩几颗白子——不对，是黑子，神谷的黑子——孤零零地站着，像被拔光羽毛的鸟，东一只西一只，没有一个活棋。
用力过猛了。
白野还闭着眼睛，安静地等着我的下一步。
神谷看着我，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但没有抱怨。她只是把被吃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动作很轻，指尖捏起棋子的时候，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再来。”她说。
“讶酱，你稍微等一下。”我说，“我要先跟白野复盘一下。你也来看看，体会一下，下棋的形状和感觉。”
神谷点了点头，把刚捡起来的棋子又倒回棋罐里，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和白野三两下把棋盘上的棋子清掉——不是清掉，是重新摆。我一边回忆刚才盲棋的进程，一边在棋盘上一手一手地摆出来。白野睁开了眼睛，看着棋盘上的子一个一个多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神谷也凑过来看。一开始她的眼神是茫然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但随着我一手一手地摆下去，她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叹。
“老师，”她小声说，“你全都记住了？”
“嗯。”
“连白野下的也记住了？”
“嗯。”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双手握拳，在胸前用力一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也可以做到的。”
白野那边安静很多。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棋盘，从第一手看到第五十七手，忽然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棋盘上一个位置。
“老师，就在这里，”她说，“我看不清。”
我低头看了看她指的位置。那是一处角部的战斗，黑白纠缠在一起，形状复杂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嗯，这个地方呢，”我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关键的交点，“最简明的方法就是扳粘。你选择了断上去作战，这跟你以前长期下让子棋有关——你不得不找一些进攻的手段来争取更多的棋。但是实际上，这个地方的扳粘足够大，不会亏。”
我拿了几颗棋子，在棋盘边上摆了几手变化。扳，粘，白棋应，黑棋再占大场。简明，干净，没有战斗，但目数实实在在。
白野看着那些变化，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亮。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认真。
“明白了。”她说。
我看了看神谷。她坐在旁边，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们。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我懂了”的亮，是那种“我想懂”的亮。
“讶酱。”我说。
“嗯。”
“你知道么，人间的围棋很苦。有追求的棋士都在追求胜天半子的手段。但实际上，天从来就在那里，从来也没有人能胜。”
神谷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
“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她说，“可是我不大明白。”
“把手伸过来。”
神谷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纤细而又冰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玉石。我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打开了自己的花瓣。
“感受我的名字，”我说，“感受我的心理。现在我来教你天上的围棋。”
神谷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有什么东西连通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感知——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起，水和水之间没有界限，分不清哪一滴是我的，哪一滴是她的。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我的慢一些，但更有力，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她也能感觉到我的——她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我的节奏，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慢慢重合在一起。
合二为一。
我的视角和她的视角叠在了一起。
在我们的视角里，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上，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颗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安安静静地发着光。那些光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聚成一团，亮得刺眼；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像是被风吹散了。
“老师，”神谷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得像是在我脑子里说话，“这真的是天上的围棋呢。一闪一闪地在放光呢。”
“天上的围棋就是这样的。”我说，“你只要找到星星最亮的地方，那你就离成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