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松本老师吗?”
神谷的声音在太鼓声里断断续续的,但我听清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游行队伍边缘,人群的夹缝里,松本纯一郎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过,皮鞋擦过,和早上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像要烧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鼓鼓囊囊的。
“白野。”我叫了一声。
白野瑟已经皱起了鼻子。“那个味道又来了。烧焦的,还有……新的,像胶带。”
松本开始往高台方向走。不是跑,是走,步子很稳,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
我松开白野的手。“你们站在这里别动。”
“小林老师——”白野要跟。
“听话。”
我踢掉木屐,赤着脚挤进人群。石板湿冷,硌得脚底生疼,但顾不上。
松本已经钻过了高台周围的注连绳——那是神社划定的“神域”,普通人不能进。他在神轿前面跪下来,双手把信封举过头顶。
太鼓声停了。
“诸位!”松本的声音沙哑但响亮,“请听我说一句!”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我是岛上的中学教师松本纯一郎。我以前炒股赔了钱,差点家破人亡。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他把信封举得更高,“直到我遇到了千寿教主!教主大人让我看到了真正的神迹!”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我看到了田中老师,此时的她双手合十,眼睛里亮着狂热的光。
“今天,教主大人也来到了这座岛上!”松本的声音在发抖,“她让我来问问诸位——你们是继续拜这座什么灵验都没有的神社,还是愿意睁开眼睛?”
他把信封放在神轿台阶上。
“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八万円。我把它供奉给神社。如果明天之前,这里的巫女能让它变成双倍,或者让它自己飞起来——我就承认这里有神明。如果不能,请诸位跟我去码头,亲眼看看教主大人的神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我。
“晴美酱。”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别怪我。”
他走了。钻出注连绳,往码头方向去了。
我赤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白色信封。三十八万円。他全家一个月的饭钱。
白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手里拎着我的木屐。“小林老师,你的鞋。”
我接过鞋,没有穿。“神谷呢?”
“对不起,是我擅自主张。说明了老师的情况。她往神社跑了,说要去见巫女。”
我拉起白野的手,赤脚往坡道上跑。石阶很滑,白野跑得比我还快。
鸟居下面,母亲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巫女服,手里握着一把绑着榊木枝条的御币。神谷扶着鸟居柱子喘气。
“妈妈,松本他——”
“我知道了。”母亲看着码头方向,“那个女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母亲没有回答。她走到蜂箱旁,打开盖子。银腰蜂涌出来,在蜂箱上方聚成一团,然后排成一条线,朝码头方向飘去。
“它们在做什么?”神谷问。
“看看来了多少人。”母亲合上盖子,看着我,“晴美,你去把松本那个信封拿回来。然后去码头,看看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去。”白野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不管闻到什么,都不许说出来。”
白野点头。
“神谷留下。”母亲说,“你帮我看蜂箱。”
神谷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我带着白野跑回高台,钻过注连绳,把信封塞进腰带。然后往码头跑。
码头广场上已经聚了上百人。
一艘白色快艇泊在栈桥边,船头插着那面印着花纹的旗帜。从码头到广场铺了一条红地毯,两边站着十几个穿白袍的人,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地毯尽头,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圆形的白色平台。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白袍,光头。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
松本跪在平台下面,低着头。
白野攥紧了我的手。“那个味道……很浓。像寺庙里的香,混着铁锈。”
千寿睁开了眼睛。
他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看向白野。
“你是那个喂鸽子的女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鼻子很灵。过来,让我看看。”
白野没有动。
千寿笑了。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很慢,白袍垂到地面,遮住了脚。她站在平台上,张开双臂。
“诸位,今天是立帆节。我问你们——这座岛上的神社,显过灵吗?”
没人回答。
“它给过你们什么?丰收?渔获?还是只是让你们心安理得地穷下去?”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我不同。”千寿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看。”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往上移。
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码头方向的海面上,忽然升起一道水柱——细细的,白色的,升到一人多高,停了两秒,然后散成水雾。
人群骚动起来。“神迹……”田中老师双手合十,眼泪掉了下来。
千寿放下手。“这只是开胃菜。如果你们愿意跟我走——”
“那不是神迹。”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母亲站在那里。巫女服,御币,银腰蜂在她头顶盘旋。
她走过红地毯,走到平台前面。
千寿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小林巫女,你终于来了。”
母亲没有看她。她低头看着白野。“孩子,你闻到什么?”
“腐烂的甜味。”白野说,“像烂了很久的水果,用糖盖住了。”
母亲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千寿。
“你身上的味道,连孩子都闻得到。”
千寿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的悬浮,靠的是腿上的金属支架。”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你的水柱,靠的是船底预埋的高压喷头。你的信徒们身上穿的白袍,每一件都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三万八千円一件,成本不到一千円。”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千寿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母亲举起御币,指向千寿的胸口。
银腰蜂从她头顶飞下,聚在御币顶端,像一团活的火焰。
“你不是神,你是个商人。”母亲说,“你卖的是希望,收的是真金白银。松本君那三十八万円,是你让他拿出来‘供奉’的,对不对?”
千寿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
松本跪在平台下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看千寿,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
“教主……说那是对我的考验……”
“考验?”母亲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用你的钱考验你?那你的钱现在在哪里?”
松本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千寿。
千寿往后退了一步,白袍勾住了平台的边角,撕裂一道口子,露出腿上绑着的金属支架。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田中老师张着嘴,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那不是神迹……”有人小声说。
“是骗人的……”
千寿从平台上摔了下来。支架歪了,他站不稳,狼狈地趴在地上。
白袍散开,露出里面的普通衣服。
千寿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母亲。“你——你毁了我的教团——”
“你的教团本来就不该存在。”母亲说。
千寿爬起来,踉跄着往快艇方向跑。两个白袍信徒来扶,被他一把推开,冲上了船,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快艇驶离码头,越来越远。
人群没有追。
大家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松本还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松本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蹲在松本面前,伸手把他嘴角的泥擦掉。
“回家。”她说。
“存折……教主她……”松本的声音沙哑。
松本猛地抬起头。
松本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泡沫的时候都过来了,以后将来也可以的……”
松本伸出手,握住了夫人的手指。
“对不起。”他说,“都怪我太任性了,可是夫人你又何必隐瞒自己的病情呢。”
“原来你都知道了。不过是癌症,没什么大不了的。”
松本夫人的声音很小,但是我听到了。
田中老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小林巫女……那些水柱,真的是船底喷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白野走在我旁边。
回到神社,母亲把御币靠在门框上,坐下来。
“妈妈,你怎么知道船底有喷头?”
“蜂看到的。”她说,“蜂什么都看得到。”
白野站在院子里,看着蜂箱。银腰蜂进进出出,嗡嗡嗡的。
“小林奶奶。”她忽然开口。
“嗯?不要这么称呼我啦。还年轻呢。”
“那个教主,她还会回来吗?”
母亲想了想。
“不会了。”她说,“没有回来的胆子。但他会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白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松本老师呢?”
“他?”母亲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晴美,我想起你学到的一句话呢。”
“哎?”
“是英语啦,很难记的,叫什么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
神谷从社务所里端了茶出来,一人一碗。
"神谷,你怎么……"
“是我安排的。”母亲笑着说,“你看人的眼光比我好呢。两位小朋友,以后也欢迎常来坐坐呢。”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太鼓声又响起来了,从高台那边远远地传来。立帆节的游行还在继续。
母亲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银腰蜂在她头顶绕了两圈,落回蜂箱。
白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海水的味道。很咸。”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第一天在花园里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今天,我觉得也许她应该出现在这里。
也许我们都应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