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可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后的沙哑平静,她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身下的利利纱分了一部分到艾莉丝脸上,她审视的目光还是仿佛能够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艾莉丝·特兰希雅,我受亚蒂斯王之托前来确认你的状况,并由我个人决定是否要对你进行必要的营救。”
“所以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当场确认。”
“好的。” 艾莉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但又显得异常平稳,甚至是有些过于平静了,这声音仿佛与自己胸腔里头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并不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
希露可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
“七年前,你离开王宫,来到这座血族城堡。”
“是你自愿跟随着这头血族离开,还是说她用了某种手段,强迫、诱骗又或者是以其它非自愿的方式将当时的你给带走的?”
伴随着希露可的问题落下,大厅里顿时是一片死寂。
只剩下了利利纱愈发微弱的喘息,以及艾莉丝自身血液不断冲刷耳膜所产生出来的轰鸣。
只见艾莉丝先是垂下眼睫,让自己发目光与地上利利纱的视线短暂交缠。
她看到,对方那双绯红色的眸子里,恐惧并没有散尽,却已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燃起了一丝堪比孤注一掷的哀求微光。
“是……” 艾莉丝开口,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神奇地传遍了寂静空旷的古堡大厅。
“是利利纱她……主动……”
艾莉丝顿了顿,她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希露可握剑的那只手似乎微微调整了角度,剑身处的银芒也依旧刺眼。
艾莉丝同样也感受到了,地上那道凝视自己的目光,骤然缩紧。
“带我走的。”
艾莉丝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主动?” 希露可微微挑眉,原野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了然,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也就是说,并非是出自你本人的自由意志,而是由这头恶魔单方面地采取了行动,将你从原有的环境之中强行带离。”
“是这样子的对吗,艾莉丝小姐?”
“小姐!你怎么能——!” 尤维拉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安静,小女仆。” 希露可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尤维拉,她的目光依旧锁在艾莉丝的脸上,声音里却带上了一股极其清晰的警告意味。
“我现在正在询问当事人。如果你再试图干扰她的回答又或者是引导证词,我是不介意在得到最终确认的结果前,就率先执行行刑程序。”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
听到这话,尤维拉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是再不敢出声,只有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混乱。
艾莉丝静静地看着希露可,看着那柄悬在利利纱心口处的短剑。
幽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地的冰川在缓慢移动,封冻住了这个人类女孩所有即将外泄出来的情绪。
“所以,这位精灵……” 她缓缓抬起眼,与希露可对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疏离感。
“‘姐姐’?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希露可凝视了她两秒,似乎在短暂评估艾莉丝这份突兀的镇定。
然后,她问出了第二个,同样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一问。
“当然。我的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希露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下。
“基于目前的情况,以及你对过往经历的陈述——艾莉丝·特兰希雅,你现在,是否还愿意继续留在这座血族城堡之中?”
希露可的手腕稳如磐石,那把秘银短剑的冷光也映亮了她线条利落的下颌。
“又或者说,你现在,还是否还愿意,继续留在这头恶魔的身边?”
说着说着,她又微微前倾,原野色的眼眸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人世间的一切伪装与犹豫。
“请如实回答。”
“毕竟这关系到,我手中接下来的这一剑。”
“究竟是落下,还是要收起。”
一旁一直蜷缩在石柱阴影下的尤维拉,目睹了艾莉丝挺直脊背迎向希露可目光的全程。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进了冰冷石壁的缝隙,指甲边缘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棕黑色的眼睛也在艾莉丝和利利纱之间急速地转动,里面翻涌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焦灼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微弱的期盼。
尤维拉的嘴唇颤抖着,她还想要继续开口。
“小……姐……”
她看见艾莉丝幽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沉静的冰面,看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下那几乎被完美压抑的颤抖。
最终,尤维拉所有已经是冲到嘴边的话都还是被她给死死地咽了回去,化作了喉间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她闭上了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像一只目睹风暴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的小老鼠,只能将自己全部的信任,都寄托在那个正站立在风暴中心的蓝发女孩身上。
那就……交给你了。
躺在地面上的利利纱感受着从希露可膝部传来的重量和银甲灼烧般的压迫感,她心口处上方那点秘银的寒光也宣示着死亡的临近。
但此时此刻,这些感知似乎也都模糊远去了。
利利纱绯红色的瞳孔,正倒映着艾莉丝的身影。
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推上赌桌,所有的谎言与伪装又或者是精心编织出来的温柔与冷酷交织的罗网,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现在的利利纱就像是一个已经掏空了自己所有口袋的赌徒,正赤条条地躺在命运的轮盘前,等待着那颗决定了一切的号码小球最终落定的格位。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吧,我的艾莉丝。
这个念头轻轻地滑过了利利纱逐渐溃散的意识。
我的生命。
我这座经营了无数岁月的城堡。
以及,我那些藏在宝库深处与地窖深处、记忆深处所有的秘密与罪孽。
以及……
这一世,还有上一世,那些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执念还是占有欲又或者是只是扭曲的依赖,还是某种笨拙到可悲“爱”。
通通都,交给你来裁决。
想到这,希露可那张带着倦怠杀意的脸和艾莉丝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利利纱的眼中开始微微重叠。
只是不知道……
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在她濒临干涸的心湖深处漾开。
如果这一世,就这样荒唐地、仓促地结束在了这里的话……
自己这个已经被命运额外给予了一次机会的糟糕透顶的恶魔……
还有没有那个运气,能够奢求“再再来一次”呢?
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利利纱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恐怕……
再也没有了吧。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温柔而彻底地包裹上来,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平静。
就在这片渐渐沉向虚无的平静之中,利利纱听到了艾莉丝的声音。
“我——”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说出这个词需要撬动千钧的重量。
然后,是无比清晰的,落下来的两个字。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