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则是赫佐林公爵。
他的手中依旧捧着那个朴素的木匣，如同捧着某种祭品或战利品。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其身为军人特有的冷硬线条。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赫佐林将木匣放在长桌靠近自己这一端，“咔哒”一声打开了搭扣。
他没有先取出那顶敏感的王冠，而是直接将木匣倾斜，让里面那几小堆在书房昏暗光线下已足够惊人的宝石，“哗啦啦”地倾倒在了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桌面上。
鸽血红的红宝石、车菊蓝的蓝宝石、帝王绿的翡翠已经无瑕的白钻……
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诱人的声响，在会议室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射下，骤然迸发出令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的璀璨光华！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浓烈，瞬间压过了房间里所有的烛火与壁灯，也同样死死地攥住了在场每一位将领的目光。
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了惊叹、贪婪与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在会议室里低低地响起。
毕竟这些久经沙场同样也见惯了财富与贿赂的军头们，太清楚眼前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这不仅仅只是珠宝，这是可以立刻武装出一个精锐兵团，补发大半年的欠饷又或者从外国商人手里换来急需粮食和药材，这是最硬的硬通货！
赫佐林任由那宝石的光芒在诸位同僚脸上跳跃，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即将扑击的猛虎，黑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了会议桌两侧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杂音的穿透力。
“现在在你们面前，随意摊着的这些东西——”
“想必，不用我这位常年在海上漂着的老水兵来介绍，管了这么多年军队、经手过了无数军费物资的诸位，总该是…懂行的吧？”
他的目光特意在后勤总长和几位以“精明”著称的将军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眼睛都还黏在那些宝石上，眼神复杂。
“赫佐林。” 雷蒙德王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打破了这被珠光宝气凝固的沉默。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强行从个人情感漩涡中拖入现实政治的烦躁。
“直说吧，你和朕今天召集大伙来，不是为了鉴赏什么珠宝。”
“是，陛下。” 赫佐林收回目光，转向国王，语气变得愈发肃杀而急促，如同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的作战计划。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以及刚刚被这封信进一步确认的可靠情报。”
“当年，从王宫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长公主艾莉丝殿下的那头血族恶魔，她的巢穴，位于王国东北边境的‘永暗森林’深处。”
他顿了顿，让“永暗森林”这个带着不祥意味的名字，在将领们心中沉淀。
“而在那座巢穴里。” 赫佐林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摊满宝石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引得几颗宝石微微跳动。
“像这样价值不菲甚至还更加古老珍贵的财宝：”
“几乎，数不胜数！”
“哗——” 这一次，低低的哗然声再也抑制不住。
数不胜数？
眼前这些已经足以让人心跳加速，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那么一个宝库的话——
赫佐林很满意这效果，他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盖过骚动：“更关键的是，我们现在所要面对的敌人。”
“根据精灵方面所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自身斥候的反复确认——只有她一个！那头血族恶魔，是独居者！她没有庞大的族群，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势力网络，她只有一座城堡，和一片被她用邪术控制的森林！”
赫佐林的话语如同战鼓，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陛下，诸位同僚！” 赫佐林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雷蒙德王脸上，眼中燃烧着混合了贪婪野心与一种自以为是的“忠诚”的火焰。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下定决心，集中王国所有的精锐力量，制定周密的计划，齐心协力击败她，攻破她的城堡——”
“我们不仅可以迎回失踪多年的长公主殿下，挽回王国的颜面！”
说到这，他又猛地一挥手臂，指向了那些桌上光华夺目的宝石，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我们更可以获得足以填平眼下国库亏空补发所有欠饷、重振舰队军备、甚至让在座诸位都能够得到丰厚赏赐的惊天财富！亚蒂斯王国现在所面临的一切问题：”
“军心涣散、财政崩溃、外邦觊觎——全部都可以，迎刃而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每一位将领都在急速权衡，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恐惧、贪婪和对军功的渴望、对未知恶魔的忌惮，各种情绪在他们的脸上交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的雷蒙德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宝石，也没有看向自己身边神色激动的赫佐林。
他的目光，幽深而冰冷，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一一掠过了在座每一位将领的脸。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空气中刚刚被财富激起的燥热，瞬间冷却了几分。
“赫佐林公爵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雷蒙德王的声音很平，没有赫佐林那种鼓动性的激昂，却带着一种独属于王者的威压与疲惫背后的狠厉。
他停顿了片刻，让寂静发酵到极致。
“过往……”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钉，敲进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之中，某些人，上下其手，贪墨兵饷，倒卖军资，吃空额，喝兵血……那些烂账，朕并非一无所知。”
几位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朕可以。” 雷蒙德王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了那几个低头的人。
“看在你们往日也曾为国家流血的份上，看在国家如今风雨飘摇的境地上，既往不咎。”
忽然，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幽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是——这一次！”
“出兵永暗森林，讨伐血族，迎回公主，夺取财资！这一切都事关亚蒂斯王国的国运！事关我们亚蒂斯民族未来的存续！”
最终，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黑檀木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些璀璨的宝石都跳动了一下。
“朕希望你们——”
雷蒙德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给朕，竭尽全力。”
“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贻误战机——”
尽管这句话他并没有选择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所蕴含着的杀意，却让整个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