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可以裁军!”
另一个声音更加浑厚,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亚蒂斯民族必须维持住在这片海域上绝对的海洋霸权!这是我们的立国之本!现在大陆上的那些鬣狗为什么还不敢扑上来?就是因为他们还畏惧我们的舰队!我们陆地上的这一把剑现在已经生锈了,腐朽了。”
“难道,我们还要亲手折断自己的另一把剑吗?!”
只见书房内巨大的橡木书桌前,那位亚蒂斯王——雷蒙德·特兰希雅,正双手撑在摊开的海图上,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拥有一头仿佛蒙尘多年的黯淡蓝色头发,并胡乱地披在肩头处,那张久未精心打理的面容上也刻满了焦虑与疲惫的纹路,只有那双与艾莉丝如出一辙的幽蓝色眼眸,在激烈情绪下燃烧着惊人的光亮。
而在他的面前,与他几乎鼻尖相对毫不退让的,正是这个国家王牌舰队的总司令官,面容英武却又因为自己工作上连日以来的焦头烂额而眼睛布满了血丝的赫佐林公爵。
老宦官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空气中,佝偻着身子,以最为恭谨却又不容忽视的姿态滑入室内,在门边处深深躬身:
“陛下,赫佐林大人,万分抱歉,打扰二位。但……有紧急呈报。”
雷蒙德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自己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与无力感,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讲。”
老宦官侧身,对门外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卫兵捧着木匣,迈着僵硬的步伐踏入这间充满了权力压力与争执硝烟的房间。
他不敢抬头,径直走到了书桌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然后将手上的木匣高高托起,声音也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抖:
“陛下…长公主殿下她……似乎……”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最后的几个字:
“来信了。”
“什……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雷蒙德王脸上所有的怒意、焦虑、疲惫在瞬间凝固,然后又被一种纯粹的惊愕所完全覆盖。他甚至无意识地松开了撑在海图上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缓缓地转向了下方跪着的卫兵,以及他手中托举的那个朴素木匣。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木匣本身,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死死地钉在了因为卫兵托举动作而微微滑开露出了内里一角的木匣内部——
那是水晶。
也更是,一顶小小的,孩童尺寸的——
王冠。
雷蒙德王脸上杂乱的胡须,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海啸般的震惊、痛楚以及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他嘴唇哆嗦着,念出了那个尘封在自己心底最深处每每触及便会痛彻心扉的名字:
“艾……莉丝……?”
而此刻,站在他对面同样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愣住的赫佐林公爵,他的目光,却在短暂的惊诧后,迅速便被另一种更现实、更锐利的东西所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的视线,越过了那顶刺眼的小小王冠,落在了木匣边缘处,羊皮信纸旁,随着卫兵托举而微微滑出的另几样“附赠品”上——
那是几小堆未经镶嵌却切割地堪称完美,宝光莹润的宝石。
红宝石的颜色艳如鸽血,蓝宝石的颜色深邃如夜海,作为其基底的小小翡翠也苍翠欲滴,还有几颗即便在昏暗光线之下也难掩其璀璨的硕大钻石。
它们就那样无比随意地散落在木匣角落,那成色之好、那品质之高,甚至超过了历代王国宝库当中的绝大部分珍藏,更是透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气息。
赫佐林英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眼中因为军费短缺而燃烧的焦灼怒火,与眼前这堆价值连城足以暂时缓解舰队燃眉之急的珍宝,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深深地投向了对面那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身上所有力气只是死死盯着那顶小小王冠的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在寂静之下涌动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政见争执,而是某种更加私人、更加汹涌同样也是更加不可预测的暗流。
“臣,赫佐林·维多利亚!向陛下正式请求——”
舰队总司令官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战锤敲击盾牌,在刚刚被那顶水晶王冠和璀璨珍宝投入死寂水潭的书房里,激起了一圈带着金属寒意的涟漪。
他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深蓝色的舰队制服上,金色的绶带与勋章在壁炉火光下冷硬地闪烁。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向木匣,而是紧紧地锁定了书桌后,那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国王。
雷蒙德王缓缓抬起眼,那幽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的还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却又被赫佐林话语之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军人铁血再次刺入。
他脸上杂乱的胡须微微颤动,没有立即回应。
赫佐林向前踏出一步,靴跟撞击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
他双手抱拳,姿态恭敬,语气里却带着战场命令般的急促与果决:
“——请陛下,即刻召开御前军事会议!”
一一一一一
王宫深处,那间以深色橡木和沉重帷幔装饰,墙壁上悬挂着历代亚蒂斯国王与名将肖像的军事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长条形的黑檀木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接到紧急诏令赶来的王国各部高级将领。
几位主要军团的将军、后勤总长、情报主官什么的。
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悍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不耐,以及一丝被从各种紧要事务(或是温柔乡)中给硬生生拽出来的恼怒。
低沉的交谈声在房间里嗡嗡作响,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塌地裂的大事,需要在这天色将晚的时辰,将他们全部聚集于此。
会议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雷蒙德王率先走入,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紫色常服,但头发依旧略显凌乱,眼底的疲惫与某种异常明亮的光芒交织,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
他径直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沉默地坐下,那目光扫过全场,所及之处,私语声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