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客厅的绝大部分声响，书房内相对昏暗，只有高窗投入进来的惨淡天光和壁炉余烬的微光。
“五年！整整五年！”
利利纱一甩手，近乎粗暴地将希露可的腕子甩开，她自己则像是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困兽，在书架与书桌间的狭窄空地里来回疾走。
银发伴随着她激动的步伐凌乱飞扬，绯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燃烧着骇人的光，她甚至没有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嘶哑的震颤。
“你知道吗？！自从五年前，我把艾莉丝从那个肮脏绝望的瘟疫堆里，接到我身边、接到这座古城堡，接到这个真正属于她的‘家’里面来之后——”
“我在这整整五年里，给她的教育！给她所看到的世界！给她所灌输的一切！”
利利纱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瞪着靠着书架正揉着发红手腕神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恨的希露可，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慨和某种被侵犯的“神圣感”而继续拔高：
“一直都是最纯洁、最美好、最远离一切污秽与黑暗的教育！童话！诗歌！星空！植物的生长！艺术的鉴赏！还有……还有只属于我们之间的那种干干净净的陪伴和照顾！”
“我像是在守护这个破烂世界上最脆弱、最娇嫩的蓓蕾一样守护着她！我所让艾莉丝看到的，只能是光！只能是希望！只能是‘美好’本身！”
“接…到自己的身边？” 希露可微微挑眉，那原野色的眼眸在昏光下闪过一丝清晰的讥诮，她刻意放慢语速，重复并质疑着那个关键词。
“你真的确定，是‘接’——？”
“闭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利利纱像是被针扎到痛处，暴躁地打断她，那银发几乎要炸开。
“可是你呢？！你这个、你这个……” 这位小恶魔气得甚至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将自己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希露可，仿佛对方是某种携带着瘟疫的源头。
“你一上来！就用你那副看似随和实则却包藏祸心的样子！把什么‘黄’！什么‘赌’！什么‘毒’！这种肮脏透顶、恶心下流根本不该存在于她认知里的东西！一口气！对着艾莉丝！给聊了个遍！”
利利纱几乎每说一个词，就要向前逼近一步，那绯红色的瞳孔几乎要缩成危险的竖线，周身弥漫开来的低气压也让书桌上的烛火明灭不定。
“你的脑袋里边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只杀千刀、阴魂不散专门来坏我好事的臭精灵？！你是存心的对不对？！你就是看不得艾莉丝好！看不得她干净！”
“看不得她、看不得她好好的生活在我为她所营造的这个世界！”
面对这劈头盖脸几乎算得上是歇斯底里的指控，希露可并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等利利纱吼完，望着对方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然后，她才缓缓站直身体，用原野色的眼眸平静地（尽管这种平静在利利纱看来更加可恶就是了）注视着对方，仿佛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战术问题一般。
“我……好像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利利纱。” 希露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平稳，她甚至还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做思考状。
“你的意思是说——”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以确保自己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我，不小心，或者说是，无意中，把这个世界……‘并不太美好的一面’，甚至是‘相当肮脏丑陋的一面’，直接展现给了艾莉丝。”
“而在今天我之前，她对于这些事物的存在，是完全…不知情的？”
然后，她抬眼，看向利利纱，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认真确认：
“她就像是一张被你精心保护起来的纯白无瑕的纸，而我在刚才，却差点就在上面泼了墨。是这个意思吗？”
“那、不、然、呢！？” 利利纱从牙缝里挤出反问，并双手紧握成拳，指甲也深深地掐进掌心，仿佛只有自己这样子做才能够抑制住扑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
“唉～” 听到这个肯定回答，希露可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见她绕过利利纱，走到书桌前，让自己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了一本厚重古籍烫金的封面，但她的目光却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永暗森林所笼罩出来的灰蒙天空。
“可是，利利纱。” 尽管希露可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了凝滞的空气。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算你不告诉艾莉丝，不让她知道，也不让她看见。”
“这个世界上，也依旧会存在这些‘并不太美好’，甚至是非常丑恶、肮脏且危险的事物。它们并不会因为艾莉丝·特兰希雅不知道自身，就从这个世界消失。”
紧接着，她又转过头，看向身体微微僵住的银发血族，那原野色的眼眸里随即便掠过了一丝近乎怜悯般的无奈。
“所以，利利纱，你的这种行为多多少少，有点‘掩耳盗铃’的行径了。你真的以为只要去把耳朵堵上，铃声就不会存在了吗？你真的以为只要去把眼睛蒙上，漫天洪水就不会漫过来吗？”
“更何况——” 希露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辩驳的事实陈述。
“就你刚才如此愤慨、如此深恶痛绝的所谓‘黄赌毒，’纵观这个世界上所有智慧种族——人类精灵也好、矮人兽人什么的也罢，甚至包括你们血族自身的历史与文化长河。”
说到这，她的目光又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嘴角上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冷冽嘲意的弧度。
“好像……这些东西，尤其是前两者，本来就是你口中那位‘最纯洁’的人类女孩所属的种族——”
“人类，自己创造出来，并且在其社会历史当中不断‘发扬光大’、‘推陈出新’的‘杰出文化产物’呢～”
“至于‘毒’嘛。”
她又耸耸肩。
“各个种族倒是都有些‘贡献’，所以谁也别说谁。就比如你们血族钟爱的某些‘致幻魔药’，在我们精灵看来，性质其实也差不多。”
“我不管！我不管！！” 利利纱像是被希露可的这些话语给彻底刺中，她猛地摇头，银发狂乱地舞动，用一种近乎耍赖的孩子气的偏执尖声叫道：
“那些是外面！是外面肮脏的人类世界！是别的愚蠢种族的事情！在我的城堡里！在艾莉丝的世界里！就是不允许存在的！就是不允许知道的！总之！”
她深吸一口气，并挺起自己那其实并不雄伟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城堡主人至高无上的姿态，绯红色的眼眸也闪烁着不容置疑的专断光芒，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我现在，作为这座古堡唯一合法且永恒的主人！在这里正式宣布！以后，在我的领地范围内！在我的城堡里面！谁、都、不、许、抽、烟！任何形式的都不行！违者…违者我就把他扔进地窖里头喂蜘蛛！”
至少，这个所谓的“惩罚”在利利纱自己看起来可能非常的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