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个问题,希露可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于是放下酒瓶,让自己原野色的眼眸转向尤维拉,那里面因为酒意而氤氲的朦胧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里头的那种锐利和清明。
她先是静静地看了尤维拉几秒,似乎是在判断对方问出自己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意图。
“那不然呢?” 希露可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肯定,她为此甚至还耸了耸肩。
“你以为我是怎么精准找到这座藏在森林深处的城堡的?又是凭什么,敢一个人单枪匹马(至少是表面上)就闯进来,还差点把你家那位脾气不好的吸血鬼主人给‘净化’了的?”
她看着尤维拉脸上依然残留着的并非是出于单纯的不信任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困惑的小表情,继续挑了挑眉,又补充道:
“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或者单纯好奇想看个什么‘凭证’…那么下次我过来的时候,可以‘顺手’把亚蒂斯王那边出具的盖了亚蒂斯王室木槿花火漆印章的‘亲笔授权书’真品,带过来给你瞧瞧?”
“虽然那玩意儿,在包括我在内的团队里面所有的伙伴们看来,其实也就是张连擦屁股都会嫌硬的废纸罢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不相信您!” 尤维拉连忙摆手,脸上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什么的也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是在讨论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当然知道您肯定是那位亚蒂斯国王派过来的!这点我绝对相信!我现在具体想知道的是、是艾莉丝小姐她的…她的父母啦!”
话音刚落,尤维拉似乎又觉得“父母”这个词有点太过笼统,所以又急切地补充解释,试图让自己的问题更具体:
“诶呀,就是、就是!他们家族当中,目前最厉害的那个家伙!那位~嗯,现在在亚蒂斯国的朝廷里头,具体是担任什么官职的?是将军?是公爵?还是、还是什么别的很大的官?”
只见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尤维拉那棕黑色的眼睛里还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小人物对“大人物”背景的本能探询。
毕竟,在她朴素的理解里,能雇佣得起希露可这样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灵雇佣兵,在朝廷里面的地位什么的肯定低不了…!
希露可听完她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尤维拉,原野色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那神色混合了诧异、了然以及一丝几乎都要满溢出来的荒谬笑意。
随后,她才慢慢地将手中的酒瓶放到旁边的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最后,希露可又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是诡异的口吻,无比清晰地说道:
“当国王啊。”
“啥?” 尤维拉眨了眨眼,脸上也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仿佛没有听清,又或者是说她根本就没有理解明白对方这个简单到极致的答案。
“我说。” 希露可耐心地重复了起来,并确保自己接下来的每个音节都能够清晰无误地敲进尤维拉的耳朵里。
“就是那位亚蒂斯王。雷蒙德·特兰希雅陛下。也是你口中那位所谓的‘艾莉丝小姐’——”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尤维拉的眼睛,缓缓吐出了最后的定语:
“的亲生父亲。”
厨房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灶膛里最后一点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化为灰烬。
窗外永暗森林的风,似乎也停滞了呼啸。
尤维拉脸上的茫然,如同春日河面上脆弱的薄冰,在希露可平静的注视下,一寸寸碎裂、崩塌。
那双棕黑色的总是盛着或怯懦、或讨好、或单纯满足光芒的眼睛,先是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纯粹空白。
紧接着,那片空白又被海啸般的惊骇给席卷、淹没。
,她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尤维拉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围裙的布料,指关节绷得发白,身体也开始无法抑制地细细颤抖了起来。
“怎、怎么看尤维拉你这表情……” 希露可微微歪头,翡翠色的发丝滑过肩头,她原野色的眼眸带着探究意味地审视着尤维拉脸上每一丝剧烈的变化,语气里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分析。
“你对于我上面说的这些东西,好像还…‘不太知道’的样子?”
“艾、艾艾艾莉丝小姐她——!”
尤维拉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了喉咙的功能,但发出的声音却尖利破碎,又带着哭腔和仿佛世界观崩塌的颤栗。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甚至因为其动作过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在空旷的厨房里发出了惊人的巨响。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用自己那双盈满了震惊、惶恐、委屈以及某种被巨大信息砸懵后茫然无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希露可,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希露可的表情平静而肯定。
伴随着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尤维拉踉跄了一下,并扶住了冰冷的石制灶台边缘。
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膛也剧烈起伏,像是试图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信息。
这个时候,无数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艾莉丝偶尔提及“父母”时的复杂神情,那封寄往“王宫”的信,利利纱对“王室”复杂的态度,当然还有自己那些关于艾莉丝父母可能是“宫廷厨师”或“花匠”的天真猜测……
所有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都被“国王”和“亲生父亲”这两个词,如同磁石般吸拢,并拼凑出了一副清晰到令人窒息也同样遥远到如同是另一个世界的图景。
最终,以上所有这些混乱的情绪,都化作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崩溃呐喊,冲出了尤维拉的喉咙:
“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自己其实是公主这件事情啊……!!!”